那个六岁男孩的手术定在周五。术前一天，林清音和陆寒州在手术室会议室做了最后一次方案确认，麻醉科、体外循环组和骨科代表都到了场。林清音把步骤分解成三段——心脏先开，体外循环辅助下完成右心室流出道疏通和室缺修补；转体位之前经食道超声评估，确认右心功能足够耐受再翻；脊柱矫形由骨科接手，她和陆寒州在旁全程待命。每一步的时间节点都标到了分钟。

“转体位的过程只有两分钟窗口。”林清音把计时器摆在桌上，“超时不等人，血压掉到阈值以下就中止翻身回原位，脊柱推二期。”

陆寒州补充：“体外循环组全程待机，如果转体位过程中出现循环崩溃立刻恢复心肺支持。骨科那边的器械准备两套，摆放位置要按术中体位调整。”

骨科主任点了点头。麻醉科主任提了几个药物调整的细节，体外循环组确认了管道长度足够支持转体位后的操作距离。方案一条条敲定，最后所有人签了术前确认单。

晚上回到家，陆屿已经被陆太太哄睡了。林清音洗了澡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术方案又看了一遍。陆寒州从书房走出来端了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她旁边。

“还在看？”

“再确认一遍转体位的过渡用药剂量。”她翻到麻醉方案那一页，“麻醉科给的方案里镇静深度分级明确，但转体位时的应激反应评估阈值我觉得可以再收紧半档。”

“你跟麻醉科再沟通一下。明天早上术前讨论会上提。”

“嗯。”她把资料合上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仰头闭了眼。

陆寒州偏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安静而专注，跟他在手术台上看到的样子重叠在一起。他伸手把她散在沙发上的头发拢了拢，手指从她耳后滑到下颌停了一下。

“这台手术做完之后，你今年的联合手术排班要不要减一点？陆屿越来越大，活动量也跟着涨。”

“减到一周一台吧。下半年再说。”

“我也是这个想法。今年先陪你跟陆屿。等他上幼儿园之后你愿意多排再说。”

她睁开眼偏头看他。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角。“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计这个的？”

“一直在算。你每台手术的时长、术前准备时间、术后观察时间我都记着。算总负荷。”

“你把我当手术项目在管。”

“你是最重要的项目。比任何手术都重要。”

她笑了，靠回沙发里闭了眼。客厅安安静静的，婴儿房那边传来陆屿翻身的轻微响动。窗外五月的夜风温软地吹着，栀子花的香气比白天更浓了些。

第二天手术如期进行。男孩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林清音站在门口多看了一眼——他瘦瘦小小的身体躺在推车上，眼睛睁着看向头顶的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攥着床单的边角。她走过去弯腰跟他说了句话：“睡一觉就好了。醒了就能看到爸爸妈妈。”

男孩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麻醉面罩扣上去之后他很快合了眼。林清音直起身走向手术台，陆寒州已经在对面站好了。两个人的视线在无影灯下碰了一下，都点了头。

手术开了四小时二十分钟。心脏部分进行得顺利，右心室流出道的疏通比预想的通畅，室缺修补一次到位。转体位之前的食道超声显示右心功能稳定，麻醉科按方案调整了用药，骨科接手完成了脊柱矫形。整个过程如流水线般按计划推进，每一个节点都踩在预定时间内。最后一针缝合完毕，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漂亮，男孩被转入ICU时生命体征稳定。

林清音站在洗手台前冲手的时候，感觉到手腕的酸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关了水龙头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陆寒州站在她旁边递了张纸巾。她接过来擦手，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都戴着手术帽压出的印痕，脸色苍白，眼下有青。但眼睛是亮的。

“四小时二十分。”陆寒州说。

“比预计快了十分钟。”

“你关腹的速度比上次又快了。计时器看到了？”

“看到了。你报时的声音比闹钟还准。”

两个人摘下手术帽走出手术区。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子涌进来，把白晃晃的地面照得暖融融的。林清音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偏头看着他。他站在走廊那道光里，白大褂的衣摆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侧脸的线条被日光勾得分明。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在手术室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穿着手术服站在无影灯下，但眼神比现在锋利得多。

“陆寒州。”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第一次一起做急诊复合伤那天？”

“想了。今天站在台上转体位的时候想了一下。”

“想的什么？”

“想那时候你还不让我站你旁边。现在你赶都赶不走了。”

她笑了一声。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着。两个人并肩往办公室走，经过护士台的时候小张抬头笑着招呼了一声“陆医生林医生”。他们同时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白大褂的衣摆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屿扑过来抱着林清音的腿喊“妈妈”。小人今天穿了件新衣服，领口绣了一只小恐龙。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搂着她脖子蹭了蹭，然后偏头看着他爸伸手也要抱。陆寒州把他从她怀里接过去，小人趴在他肩头安静了两秒，忽然冒出一句：“爸爸，今天奶奶教我唱小星星了。”

“唱来听听。”

“一闪一闪……亮晶晶……”他唱了两句就跑调了，自己也知道跑调了，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陆寒州的颈窝里。陆寒州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回家再唱给我听”。陆屿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来看林清音：“妈妈，我今天吃了两碗饭！奶奶说的！”

“这么厉害。”

“嗯！我长高了！”

“明天量一下。看长了多少。”

陆屿满意地笑了。小人被放在地上之后立刻跑去找他的积木，客厅里又响起了他自说自话的童音和积木碰撞的声响。林清音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那个跑来跑去的小身影，忽然觉得时间真的快。从产房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到现在能唱小星星能说自己吃了两碗饭的小男孩，好像才一眨眼的工夫。

陆寒州从厨房端了菜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站着干嘛？吃饭。”

“来了。”她收回目光走进餐厅。餐桌上三菜一汤摆得整齐，陆屿的小碗里盛了半碗饭和一份切碎的菜。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陆屿的小碗推到他面前。小人拿起勺子自己舀了一口塞进嘴里，嚼得认真又专注。

窗外五月的暮色正一点点沉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餐厅的灯暖融融地照着，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各吃各的。偶尔陆屿抬头说一句什么，陆寒州应一声，林清音笑一下。日子在这些简单的声音和动作里安安稳稳地往前走，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朝着六月的夏、七月的暑、八月的秋和往后数不清的季节慢慢流着。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了。从两个互怼的医生到一个家，从一台联合手术到很多台联合手术，从一个陆屿到一家三口。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快不慢，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