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中,老王氏倒抽一口凉气。
而这抽气声过后,半空中忽然轰隆隆的,滚起一串闷雷。
不响,却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炸了,尤其马家的老邻居。
人都说,津市八大怪。
其中之一就是婚宴酒席下午摆,当地人称为下晌喜。
基本上,中午在娘家吃完喜面,下午新郎才接亲,而后到婆家或者饭店吃酒席,晚上八九点钟才散。
偏今天是个阴天,才下午五点,天就有点擦黑了。
搭配着此时场中变故,令人汗毛直竖。
作为一名终生的文艺爱好者,罗培珍奉献出毕生演技。
“马家嫂子,求你嘴下留德,给我条活路。”她森冷的目光准确找到马家那一陀,在几人脸上连连梭巡。
“你说要买我家那间私产房,要给你儿子结婚用。我不该不识抬举,你拿去吧,拿去吧。我错了,真的错了。”
“你说得对,我寡妇失业的,又没个儿女,要那间小破房干什么?”
“我没想再嫁,私下也没找男人,我发誓!”
“我不是暗门子!别报公安!先前几个男的真只是赁房子的。我也没把马大哥往屋里拉,冤枉啊,我好冤枉啊。”
“你要房子,我给你!不嫌钱少,不要钱也行,只求你告诉街坊,你是乱讲的,你俩闺女也说了瞎话,你们什么也没看见,不能让我活得不清白。”
罗培珍拼命摇头,看起来惊恐又无助。
可转瞬,神情又变得凶狠无比,忽然跳起来,使劲抓住老王氏的衣襟,狠狠甩出两个大嘴巴子。
所有人都懵了,根本缓不过神。
“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死!我已经被你们强迫去房管所签了协议,还不放过我,舌头底下压死人啊!”
“我不会反悔去告你们的,我可以发誓!啊啊啊!”
罗培珍又凄厉地叫了几声,双手握住自己的脖子,“我喘不上气来!我憋……憋得慌!啊我后悔了,不想上吊。救我!谁救救我!救命!”
她越叫声音越大,最还吐出舌头,发出嗬嗬的声响。
人群早就躲闪开一大片空地,她却再度扑倒,手脚并用向前爬,向前爬,试图抓住什么。
“还我命来!”她怒吼。
那苍白的面色,黑色的泪痕,额头上未干的血印子,还有那一袭新娘的大红裙,头上摇摇欲坠的喜字花,硬生生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营造出鬼片的恐怖感觉。
那辆静静停在路边,四门大开黑色的小轿车,以及地上鞭炮炮燃尽的红纸屑,更衬托了那种气氛。
“新娘子中邪了!”
“啊,是女鬼附身!”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句。
登时,受到惊吓的宾客好像被解除封印,鞭子抽似的四散逃开。
马家人首当其冲,也想跑。
罗培珍却像进化版的丧尸,动作僵硬却极快速的揪住老王氏,摸上对方的脖子。
她没用力,老王氏却嗷一下晕过去。
两个姑姐更是被罗培珍一手一个,逃走时满脸带着抓出的血道子,头发也被薅下几缕。
马建国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则早就跑得影子也没,根本不顾他老娘和亲姐。
呵呵,经历过老年时代却拥有年轻的身体,这动手的水平果然上升了不止一个量级啊。
“不管你是谁?快从我妹身上下来!不然,我打到你魂飞魄散!”身后,传来罗培昌的暴喝。
他也是怕的,但他不能看着四妹去死。
罗培珍感受到三哥从身后靠近,眼角余光又发现四周还有不少躲远但没离开的好事者,当下眼睛一翻,华丽丽软倒。
她知道三哥一定会接住她。
果然。
与此同时,各种焦灼又心疼的声音,瞬间把她包围。
罗培珍又差点掉泪。
哪怕以为她鬼附身,忍着害怕还要抱紧她的,只有家人。
“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头好疼。”估摸着有人渐渐围过来,且人人都是优质谣言传播器,罗培珍见好就收。
这场算动作戏,演这么投入,她也很累哇。
她睁开眼睛,茫然无措的盯着四周,“马家人呢?不进去吃酒席吗?”
啧啧,这演技,天生就是吃演员饭的。
把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表演得淋漓尽致。
“珍珍,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二哥探出脑袋,吓得嘴唇皮都白了。
罗培珍摇头,做出用力回忆的样子,“我记得下车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陌生的大娘,她冲我笑了下。我一害怕就摔倒了,后面就不记得了。妈,我今天不是结婚吗?”
“一定是老马家造的孽,大喜的日子让你冲撞到脏东西了。还结个屁的婚,跟妈先回家。”邱老太心疼又气愤,咬牙切齿地说。
转头指挥罗培富,“老大先带你妹回家,我去交待下后厨就来。”
眼见酒席吃不成了,可后厨的配菜早已经准备好,没办法再退。这还是她搭了面子打了折,怎么也得说一声。
罗老大点头,背起罗培珍。
罗老三则背起腿有残疾的六弟,罗老二和五妹相互搀扶着,一家像逃难拟的撤了。
总之,一场热闹有排面的婚宴,以这样荒诞恐怖的方式散场,一地鸡毛。
后来,它还成为了八卦界的神话,被人当奇闻轶事传了好多年,而且越来越邪乎。
当时的情况却是,所有参加婚礼者以及路过的目击者都议论纷纷,老马家沾了人命官司的事也轻易就给扒了出来。
这边邱老太在后厨讲妥了酒席的人,匆匆回到家里。
就见自家四女儿端端正正坐在床中间,其他儿女围在旁边,沉默不语。
那俏生生的白净小脸已经洗干净了,头发也梳好,衣服也换了,整个人平静安稳,眼神明亮,透着股聪明劲儿。
要不是脑门上肿着一个包,之前的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
只邱老太有一种怪异的错觉:她那个明理斯文的女儿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仿佛有什么顽强的小芽,啵一下人冻土中破土而出。
“珍珍呐……”邱老太走过去,心疼地握住女儿的手。
她不知怎么安慰孩子,只摩挲着那小手,罗培珍却平静地扔出一个大雷,“妈,我要离婚。”
“啥?!”邱老太登时僵住。
“那不然呢?”罗培珍摊开手,神情坚定,“虽然酒席没摆成,我也还没和他入洞房。但是您别忘了,我上午才和马建国领了证,法律上,我已经嫁给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