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六年，初春。

汴京城里冷还没有退尽。年下里落过几场雪，人人都说开春了，风一转脸，又冷回去几分。

才过正月初十，街上就有人挂灯了，起初是零星几家铺子，后来御街两溜望出去，一路挂过去，像是一壶水渐渐烧开了。

这日刚过申时，李知薇坐在舅母王氏房里，帮着核对年前的人情礼单。

屋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王氏拨着算盘，嘴里低声念叨：张家内宅新添了哥儿，明年的礼要厚一等；赵家老太太年前殁了，今年万万送不得红帖，送了就是错处。

李知薇一笔一笔应着，字迹工稳。

表妹李清露早就坐不住了。她先是挨到案边看两眼礼单，又挪到门帘边，最后索性立在门口，掀着帘子看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

“阿娘，阿姊！你们看，卖傀儡戏的班子都进城了，锣啊鼓的！”

王氏头也不抬，笑骂：“瞧你这定性。且安心坐一会儿，等核完这些，晚间让你阿姊带你去州桥边看个够。”

清露回头吐了吐舌头，到底不敢再回来坐。

王氏抬眼看了看李知薇，道：“薇儿，仔细眼睛。这点子账目，原不该累着你。”

李知薇搁下笔，唇角一弯，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舅母，我闲着也是坐着。跟着您，好歹学些人情道理。”

她声音清软，听着叫人心里熨帖。

王氏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放缓了些：“后日相国寺有法会，咱们去烧一炷香，也替你爹娘求个冥福。”

李知薇怔了一瞬，垂下眼睛，轻轻应了一声。

她父母相继过世，才不过一个多月。去年冬底，父亲先病的，一场急症，旬余之间人就去了；母亲本就弱，丧夫之后哀毁成疾，又过了半月，也跟着去了。一个冬天，李知薇送走了两个至亲，等丧事完了，天地间就只剩她一个。

父亲胞弟早亡，母亲那边，也只余舅父一个兄长。世上最近的亲人，便是汴京舅父李崇文一家。舅父李崇文在京中开着几家绸缎庄，家道殷实，待她这个外甥女当真视如己出，吃穿用度与清露一般无二。

知薇心里明白，这是舅父一家的仁慈，不是她的本分。可越是这样，心里越沉。汴京繁华，宅子好，衣裳好，饭食好，样样都与她无干。她是被水冲到这里的一粒浮萍，落进金盆里，也还是浮着。

礼单核完，日头已经西斜。王氏吩咐摆饭，又催着两个姑娘去换鲜亮衣裳。

"今日上元，金明池有灯山，御街有百戏，咱们家也去沾沾喜气。"王氏亲自替她们拣衣裳，给清露挑了件海棠红窄袖袄子，配条葱绿裙，又看了一回知薇，拣出件新做的鸦青销金披风，“年轻姑娘家合该穿鲜亮点。这个颜色压得住你。”

李知薇道了谢，由着丫鬟替她系上。

铜镜昏黄。镜里人眉目清秀，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有一点新春的生意，又有一点拂不去的东西，像云遮着月亮，也不来，也不去。

王氏看着，忽然一阵心酸，别过脸去：“走罢走罢，误了时辰。”

华灯初上时，李家的两乘青帷小车汇进了往御街去的人流。

车外声音喧阗，叫卖的、喝彩的、丝竹锣鼓，混成一片，一波一波打在车壁上。清露和桃红坐另一辆，笑声隔车都听得见。知薇掀起一角车帘，看见长街两边灯烛迤逦不见尽头，火树银花，一盏连着一盏，把天都映得暖了几分。

车在离州桥不远一处稍宽敞的地方停下。车帘一掀，人声和吃食的香气一起涌进来。

汴河两岸灯火璀璨，像把星河倾了下来。灯山、灯楼、灯球，各逞新奇，水面上灯影摇晃，碎成万点金。宣德楼下歌舞百戏正酣，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压过了水声。

王氏一手拉着一个，又再三叮嘱跟来的婆子小厮跟紧，才随人流缓缓往前。州桥一带猜灯谜的、卖精巧玩意儿和吃食的摊子最多，不像御街当中心那么挤，正合适女眷们走。

锣鼓声越传越近。清露扯着知薇的袖子直跺脚：“阿姊快走！那班子定在前头巷子里开演了，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王氏笑道："你这猴儿。你明知道你阿姊不喜那些玩意儿——叫桃红陪你去。"她唤过桃红，指尖在清露额上一点，“你看好小娘子，别叫她挤到前头去。”

清露笑开了花，拉着桃红就跑。

王氏在后面喊：“慢着些！仔细脚下！别同人抢！”

话音未落，桥心那边忽然起了一阵嘈杂。

王氏和知薇都循声望去。

原是桥中一座灯谜摊子前围了不少人。摊子檐下挂着一盏五色琉璃灯，不知是哪国来的琉璃，五种颜色拼作一盏，此刻烛光在里面跳，五色流转，映得四周人脸都忽明忽暗，怪好看的。

摊主是个留山羊胡的老汉，捻着胡须摇头：“不对不对。公子再想想。”

几个青衫学子急得抓耳挠腮，有个性急的跺脚：“老汉，你这灯谜也忒难了，莫不是诚心不想送这头彩？”

“非也非也。实不相瞒，这谜和彩头，都是一位官人出的，专候博学之士。老汉怎敢诓诸位。”

眼看要冷场，人群外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

“老丈，我试猜一猜。”

知薇抬起头。

人群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男子。月白罗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俊。满城火光人声里，他站在那里，倒像站在很安静的地方。

“谜面是’食火而不焚，含水而不漏，生于窑，立于堂，春花宴酒皆托其身’——谜底，敢可是花瓶？”

老汉眼睛一亮：“哎呀，公子好才情！正是花瓶。头彩归公子！”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抚掌叫好——

“我怎么就没想到？妙！”

“生于窑，立于堂——这八个字就值一盏灯。”

“输给这位公子，不冤！”

学子们也纷纷拱手，做出服输的样子。

那男子微微一揖，提起那盏灯。抬眼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外围，恰与一双含着清愁的明眸对了个正着。

他微微一怔，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春风拂过静湖。

知薇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去，颊边已经烧红了。再抬眼，只见那个月白的背影渐行渐远，五色琉璃灯随他一路晃进灯海人丛，晃着晃着，就分辨不出了。

灯谜摊前只剩一群人还在拍脑门。

王氏瞧这热闹看得直乐，末了感叹一句：“咱们大宋真好。一个灯谜摊子，都有这许多雅趣。”

"是啊，舅母。"知薇轻声应着，目光还落在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半晌，她又低低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永叔先生此句专为上元而作，今夜看来，这京城里的雅趣，还不知有多少呢。”

王氏不甚解诗词，但见她肯接话，心里高兴，拍拍她的手：“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看个景也能说出这许多。”

正说着，傀儡戏那边又传来一阵喧闹。这回与方才不同，是骂声，中间夹着女孩子的尖叫。

知薇心里咯噔一下，定睛看过去——

灯影里，桃红那件粉红袄子在人群里忽高忽低。她身边，分明少了一个人。

“诶？那不是露儿吗？！”

知薇暗叫不好，也顾不得许多，拉起王氏便往那边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