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七年的春天，陈瑾瑜迁秘书省著作佐郎。

官升了半阶，差事从校书换成了修撰文书。馆阁里的同僚都说，陈大郎这条路走得稳：二十四岁的著作佐郎，再熬几年，馆职清要，前途是看得见的。

陈瑾瑜听了，只是拱手，说多谢。

他如今话少了。不是从前那种沉静，是另一种少。从前他不说话，是因为书里有趣；如今他不说话，是因为话没有用。

温季言是他的同年，两人一向说得来。这日散值，温季言同他一道出省门，压着嗓子说了一件事：河北一位转运使被弹了，奏章出自御史罗玘的手。

"那位转运使，"温季言说，“是张丞相门下的。”

陈瑾瑜脚步没有停：“罗玘连自己人也不放过？”

"不是不放过。是做给人看。"温季言左右看了看，“如今台谏的风声，一天紧似一天。谁的人都可以参，参倒了，是御史台的威风；参不倒，也落个敢言的名声。瑾瑜，你在馆阁，文章上头，少落把柄。”

"我省得。"陈瑾瑜说。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罗玘参张仕道的人，参得这样顺手，可见朝里的水，已经在动了。立嗣的议论压了两年，压得越久，起浪的时候就越大。

这些话，他不同任何人讲。

八月十五，陈府家宴。

郑氏主持中馈，张婉仪料理席面。婆子丫鬟穿梭一样，菜一道一道上来，酒过三巡，座上一团和气。

陈尧宗那天多喝了两杯。席散后，他把陈瑾瑜叫到书房。

父子两个对坐。灯下，陈尧宗的鬓角比旧年白了。

"张丞相近来身子不大好，"陈尧宗慢慢道，“府上拜客的车马，少了一半。”

陈瑾瑜垂手听着。

"朝里的事，你看着就好，不要多话。"陈尧宗看着他，“识时务的，才走得远。你祖父那一辈，就是太直，一辈子停在五品。”

“儿子记下了。”

"记下就好。"陈尧宗端起茶，又放下，“你如今在馆阁，文章上多用些心。旁的，不必理会。”

“是。”

父子两个再没有别的话。陈瑾瑜行礼退出，走到院里，听见身后父亲又咳了两声。

他立了一下，没有回头。

夜里，东跨院。

张婉仪遣春桃送了一碗银耳羹来，说是夫人吩咐的，秋燥，润一润。陈瑾瑜道了谢，让春桃带话回去，说劳夫人费心。

羹是温的，甜度也合适。这样的事，她做得从来不出错。

陈瑾瑜喝了半碗，在案前坐下。

今夜月亮很好。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案上的纸照得发白。他看了一会儿，研了墨，取过一张纸。

写什么呢。提笔之前，他想了很久。

落笔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要写什么了。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白乐天的《花非花》，《长庆集》里最短的一首。他从前在馆阁里读到，只觉得它怪。如今一笔一笔写下去，才懂得它好。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写完了，他搁下笔。

月光底下，那几行字安安静静。他没有再想什么。有些东西，想一回，就够了；想多了，人就撑不住了。

他把这张纸折好，随手夹进架上一部《长庆集》里。书抽出来，又插回去，同旁的书一样齐。

同一轮月亮，照着陈府深深的重院。

隔了两进院子，张婉仪院里也还亮着灯。她卸了妆，立在窗前，也看了一眼月亮。

春桃在旁边问：“小姐，看什么？”

"没什么。"张婉仪放下帘子，“睡吧。”

她什么也没有说。这个家里，不说的事，比说的事多。

东跨院里，陈瑾瑜吹了灯。

黑暗里，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躺下。

今夜的月色很好，好得像霜。

这样的月亮，汴京城里年年有，照过州桥，照过汴河，照过所有睡不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