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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司马家来的人
作者:南榭本章字数:5513更新时间:2026-09-05 20:57:16

钟子许脸上那副惶恐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狞笑,笑声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落在董柔耳中,这笑声,竟比方才申石那诡谲的笑,还要令人脊背发寒。

“鬼千屠,你以为仅凭一纸书信便能吓住我么?”钟子许猛地挺身站起,“我既然甘愿效力于司马太傅,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会惧怕旁人加害!”

申石双目圆睁,眼底的红芒愈发明亮,他的手已经握住腰间的刀柄。

他脚下发力,身子骤然向前一冲,便要直扑钟子许。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那名管事立在门边,神色平和慈祥,脸上不见半分戾气,甚至还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申先生、董夫人。”他深深躬身行了一礼,“招待不周,反倒惹二位动气了。”

“你究竟是何人?”董柔鼓起一股莫名的勇气,出声质问道。

“在下阎隗。”

阎隗这个名字,董柔闻所未闻。但她余光瞥见申石的脸色,心头猛地一沉。

那是董柔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愤怒、极致的警惕,甚至隐隐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申先生,我家大郎君久仰你的大名,早盼着能与你当面一叙。”阎隗笑意更浓,目光又转向一旁的董柔,“董夫人,也请随我们一同前往吧。”

申石双拳猛地攥紧,董柔清晰听见指骨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她心底已然了然,眼前这个人,是一个极为可怕的劲敌。

可她依旧信任申石,认定他早已留好了后手。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开口拖延,为申石争得谋划的时机。

“我们要去往何处?你口中的大郎君又是何人?路途这般遥远,难道连一辆随行马车都不曾备好?”董柔一口气接连抛出数个问题。

阎隗缓缓点头应答:“夫人所言极是。此行目的地乃是洛都,我家大郎君便是司马家的嫡长子。钟家主,劳烦备好马车一辆。”

钟子许连忙躬身应答:“阎主使放心,钟某即刻便去安排。”

“且慢。路途遥远,一路上也需有人随行侍奉。”董柔又追加一句。

“无妨无妨,我早已安排妥当。除侍从之外,护卫人手也已经备齐。”阎隗连连颔首,“夫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数名精壮汉子已经守在了门口,可他们的样子,半点不像是“护卫”。

“阎主使,我心中尚有一事不解,还望赐教。”

“夫人但说无妨。”

“早在厌次之时,你们是不是便已经盯上了我们?”

方才阎隗的视线一直锁死在申石身上,此刻终于转头看向董柔:“二位相处亲密无间,想来申先生早已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夫人。你们心中应当也猜到了,自从厌次那一批掠儿贼的尸首被人发现,我们便已经将目光锁定在了厌次。”

“既然早已发现我们,当初为何不来邀我们前往洛都?”董柔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里带上几分责备之意,眼角飞快地瞥了申石一眼。

申石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可董柔却捕捉到一丝异样,他唇角似乎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看穿陷阱、已然想出对策之后,才会露出的神情。

“让二位苦候多时,皆是阎某之过,我自该领受责罚。我们这便上路如何?路上夫人心中若还有任何疑虑,尽可慢慢询问。”阎隗不停躬身,脸上摆出满心愧疚的模样。

“我们哪儿也不会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申石,陡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申先生这般言语,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阎某人待客不周。”阎隗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挥了挥。一名侍女迈步,朝着董柔缓步走了过来。

不知何时,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屋外风声呼啸,一阵阵拍打着窗棂。

这名侍女身形瘦小,神态温顺,方才端上汤羹的便是她。

董柔猛然醒悟过来,此人绝非寻常侍女。

寻常下人见到桌面上那道带着焦痕的鲜红掌印,必然会心生惊惧,可这名侍女自始至终面色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从那一刻起,申石定然便已经察觉到了危机。

只是眼下,一切仿佛都晚了,他们已然落入瓮中,进退不得。

侍女的手眼看就要搭上董柔的衣袖。

一道身影骤然冲出,另一只大手猛地一拽,直接将董柔拉到了一旁。

是申石!他跨步挡在了董柔身前,声音冰冷刺骨:“我方才说得很清楚,我们哪里也不去!”

阎隗却待说话,脸色却骤然沉下,他猛地抬手遮住口鼻,低喝出三个字:“灭魂烟!”

“我的书!我的竹简!”钟子许失声大叫起来。不知何时火苗已经在屋内窜起,案几之上成堆的竹简被烈火引燃,一缕缕青烟升腾而起,转瞬便将整间屋子吞没。

浓烟不止充斥屋内,连外面偌大的院落都被这紫霭一般的烟气笼罩,鬼魅般的紫雾四下翻涌,遮蔽了所有视线,将整座钟府团团困住。

董柔下意识伸手去抓身旁的申石,可手臂酸软无力,根本抬不起来,浑身的力气正飞快从四肢百骸流失。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就连阎隗这般厉害的人物,都会忌惮这灭魂烟。

申石左手一把攥住董柔的臂膀,借着腾空跃起之势,带着她狠狠撞向墙壁!

“嘭!”一声巨响,土墙轰然破开一个大洞。董柔的身子被申石用力向外送出,甩到屋外空地。恍惚之间,她看见申石转过身,奋力朝着屋内某物狠狠击出一掌。

一声清脆的“叮”响,申石的身躯像是被什么器物击中,紧跟着也从破洞之中倒飞而出,重重落在董柔身侧。

申石稳稳落地,挡在董柔身前,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一柄泛着幽幽冷光的短刀已然握在了他的手中。

亭侯刀!

董柔全然没有看清,申石究竟是何时抽出长刀,又是何时点燃迷烟。

下一瞬,阎隗的身影猛地从残破的墙壁之后窜了出来。

他几乎没有受到迷烟的影响,身子凌空一跃,径直朝着申石猛扑过来。

申石旋即迎上,右手之中亭侯刀飞快舞动,刀光如同恶鬼探出的利爪,幽紫色寒芒迎着阎隗狠狠斩去。

这是董柔第一次亲眼看见申石出手对敌。

她从前听申石说起过,这套刀法名为“弑神斩”,是石万敌亲手传授给他的武学。三年前石万敌和张戡那场惊天动地的恶斗,所用的便是这套刀法。

董柔不通武道,望着眼前厮杀,只觉得心底阵阵发颤。

浓烟翻滚,两道人影在烟雾之中飞快掠动。她看不清完整战况,甚至难以分辨申石身在何处。可一股源自刀法深处的寒意扑面而来,好似地狱大门轰然敞开,无数恶鬼的低吼,在浓烟深处隐隐回荡。

她眼见阎隗赤手空拳,竟能硬生生和手握凶刀的申石缠斗不休。

他数次调转方向,想要越过申石,伸手擒走一旁的董柔,每一次都被申石不顾一切凶狠地拦了回去。

“在这里!快把他们包围起来!”四下响起家将们此起彼伏的呼喝之声。

一道人影骤然冲到董柔身侧,大手一伸,猛地将她抱入怀中。

是申石。相处数月,董柔早已熟悉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下一刻,董柔只感觉身子凌空而起,申石背负着她,双脚发力,向着高高的院墙纵身跃去!

浓烟之中,数道黑影紧跟着腾空而起,从后方猛扑而来。

申石脚尖在墙壁凸起的石棱上轻轻一点,另一只手飞快掏出一物,朝着身后追兵狠狠撒了出去。

刹那间,那几道黑影身上腾起缕缕青烟,紧接着窜起跳动的火苗。

“毒火!那是毒火!”阎隗的怒吼声自院墙下方遥遥传来。

凄厉的惨叫声顺着院墙下方飘了上来。董柔只感觉到身体急速下坠,紧跟着便是一阵重重的撞击,双脚落地。剧烈的震荡过后,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朦胧恍惚之间,她的意识飘回了厌次那间简陋的茅屋。孩童清脆的笑声在耳边响起,是小川和笑笑。还有申石那张冷硬面孔之下,藏不住的浅浅笑意。

一滴滴冰凉的水珠落在脸颊之上,将梦境打破,董柔缓缓睁开双眼。

阴沉的天幕下起了冷雨。她正斜靠着一棵大树的树干,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长袍,正是申石的外衣。

而那个男人,就坐在她身旁,目光一瞬不瞬,紧紧锁定前方宽阔的官道。

“我们安全了。”申石并没有转头看向她,却已然察觉到她苏醒过来。

董柔挣扎着坐直身子:“你还好么?那些追兵现在何处?”

“他们已经追不上来了。这一次,我赌了一把,赌赢了。”申石将腰间的水囊递了过来,“你渴坏了吧,我知道你一路硬撑了许久。”

董柔接过水囊,仰头咕咚咕咚痛饮许久,抬手擦去嘴边水渍,随即一拳轻轻捶在了申石肩头:“你这家伙,方才险些害得我丢了性命!”

申石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缓缓转过脸庞,对着董柔浅浅一笑。

董柔的心瞬间便软了下来,此刻她才恍然发觉,申石笑起来,原来这般温柔。

“迷烟是我放的。就是驿舍之中那几片状如干树皮的物件。方才从正门绕路去往后门的时候,我便悄悄把它们扔在了墙角。这是大将军安插在此地内线动手的暗号——烟起无活人。司马家的人,一直最忌惮大将军暗中埋下的势力。”申石转头望向别处,“还有那瓶毒火,乃是当年石万敌亲手炼制。此物看似清水,一旦沾上人皮肉便会燃起烈火,能够将人焚烧殆尽,本是用来焚尸灭迹之用。”

“你为何不提前与我说一声?害得我一路担惊受怕。”

“若是早早告知于你,你行事便会有所顾忌。更何况,所有退路我早已筹划周全。”

董柔不知何时,嘴角也扬起笑意。方才申石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护着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他冒下这般大险,全都是为了保全自己。

“此番出逃,倒还有一桩意外收获。”申石眉宇间带上一丝疑惑,“方才围堵我们的人当中,有一人便是须渠。日暮组织手下人马调度、胡汉势力之间的斡旋,一向都是由他全权负责。”

“我背着你突围逃亡之时,恰好遇上了他。竟是他暗中护送我们逃到此处。可我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是大将军安插的暗线!”

“什么?”董柔满脸难以置信。

“我心中尚且存有疑虑。但他将我们送到此地之后便转身折返,临走前还给我带来一条至关紧要的消息。”申石长长舒出一口气,“数日之前,张戡的三夫人来到临淄寻人。今日便要启程动身返回北海,这条官道,正是她返程的必经之路。”

雨势越下越大。另一边钟府之内,紫色的迷烟已经缓缓散尽。阎隗安坐在房间之中,慢悠悠品着坛中美酒。

案几之上,正摆放着当初申石送来的那一张羊皮密信拓本。

钟子许轻步走到阎隗身侧,压低声音禀报:“阎主使,郡廷那边我已经打发妥当,只对外宣称书房意外失火。”

阎隗的目光都没有抬一下。

钟子许连忙躬身赔罪:“方才书简起火之时,老夫一时失态,还望主使恕罪。”

阎隗摆了摆手:“家主不必多虑。我只是在思索一件事,既然鬼千屠已经得知你暗中依附司马太傅一事,那此事岂不是快要天下皆知了?”

钟子许不由得向后踉跄一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好似坠入冰窖之中:“主使,这件事乃是最高机密。府中除我与几名心腹,再无旁人知晓。鬼千屠常年神出鬼没,游走市井打探消息,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本事。如今他只顾逃命,应当不会再生出事端。”

“家主莫要多心,方才只是一句玩笑。”阎隗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神色,“鬼千屠在临淄几番周旋,本就容易探听到各方隐秘。你身为钟氏族长,我又怎会无端加害于你?”

钟子许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听到此话,他连忙躬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滂沱冷雨越下越急,阎隗坛中酒液已然饮尽。

一道身影出现在房门口,直挺挺立在雨幕之中,任凭冰冷雨水将全身淋透,一动也不动。

“进来吧。”阎隗头也没有抬起。

那人低头快步走入屋内,沉声禀报:“人已经送出,口信已然带到。”

阎隗微微点头,开口问道:“边亢那边,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来人抬起脸庞,正是须渠。

“一切如常。但凡主使下达的命令,边亢从不多加过问。”

“你追随边亢二十余年,辛苦了。”阎隗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桌面,“日暮内部鱼龙混杂,极难掌控。若是没有一个心腹潜伏其中,大郎君心中始终难以安心。”

“属下誓死效忠太傅、大郎君!”须渠俯身跪倒在地。

“鬼千屠有没有对你生出疑心?”阎隗话锋骤然一转。

“已有几分怀疑,但是并未表露出来。”

“这便对了。”阎隗低声喃喃自语,“鬼千屠向来不会全然信任任何人。这一次他竟给自己布下这么多后手,连我都未曾料到。原本打算关上房门便可悄无声息除掉他,谁曾想他又是放火又是放烟,倒是我失算了一步。”

须渠嘴唇微微一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是想说,我其实并未失策?”阎隗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没错。此番反倒借着鬼千屠燃起的迷烟,把大将军埋伏在此地的暗线全都引了出来,算是意外之喜。眼下暂且不要惊动他们,静待大鱼浮出水面,再将其一网打尽!至于鬼千屠,追杀万万不可停下!”

他抬手捋了捋下巴稀疏的胡须:“大郎君本就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亭侯刀,更谈不上执着于鬼千屠。赏金放出之后,江湖上已经乱作一团。他手握那柄凶刀,身边又带着一名女子,早晚难逃一死。”

“万幸前来临淄的人是张戡的三夫人。她必会将这名灾星带回北海。就让申石,去北海给张伯弋带去一番麻烦吧。”

秋日冷雨缠绵凄冷。

雨水已经落下整整一个时辰,申石在官道旁也静静等候了一个多时辰。

冰冷的雨水把他衣衫尽数浸透,可他仿佛浑然不觉,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前方漫长的官道。

董柔悄悄起身,将身上的长袍披到他的肩头。申石却转手,又把长袍重新披到董柔肩头。

雨天潮湿阴冷,根本无法生火取暖,二人只能默默等候。

“方才在钟府,你应对得很好。”申石忽然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夸赞董柔。董柔心头一颤,脸颊泛起热意,语气带上一丝忸怩:“当真?”

“除了司马家自己的心腹,至今还没有人敢这般直面阎隗,出言试探拖延,你便是头一个。”

“那个阎隗,本事十分厉害吗?”

“你先前听过石万敌的名号,你觉得此人实力如何?”申石反过来问道。

“那人如同恶魔一般,凶名赫赫,听说本领高强,在中原几乎无人能敌。”董柔答道。

“石万敌,说到底不过是司马家手中一枚棋子。而阎隗,则是司马家最锋利的爪牙。”

董柔瞬间了然,终于明白当初申石看见阎隗现身之时,为何会那般警惕紧张。

“不必害怕。很快我们便会见到能够制衡阎隗之人……”

申石话语猛地中断,他豁然站起身。

雨雾深处,突然出现数道骑马的身影。

骏马疾驰,速度飞快,片刻功夫,马上之人的轮廓便清晰可见。

所有人都头戴宽大的防雨斗笠,一身利落紧身劲装。纵然雨天道路湿滑,一众骑手依旧控马娴熟,丝毫不受大雨的影响。

领头之人胯下是一匹高大乌黑的骏马,斗笠遮住了脸庞,可董柔一眼便分辨出,这是一名女子。

申石快步冲出,径直拦在了官道正中。

他洪亮的声音穿透雨帘,甚至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可是北海张夫人?”

黑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落地面,飞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

马上女子身形一跃,凌空翻旋一圈,双脚稳稳落在泥泞的官道之上。

两道锐利如箭矢一般的目光,牢牢锁定住申石,视线顺势扫过他腰间那柄泛着幽光的亭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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