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浇在大凉山的褶皱里,汇成一条浑浊腥臭的泥流,呼啸着撞在倒塌半截的土地庙外。
道盏离蹲在檐下,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一双瘦削却绷紧的小腿。他手里捏着一把生锈的铜烟枪,枪管里没塞烟丝,倒是通体打磨得光溜,在昏暗的雨幕里泛着冷硬的青铜光泽。在他的脚边,放着一口漆黑的木匣子,匣角包着四块钝角黄铜,上面依稀刻着看不懂的走云纹。
“盏离,村头张老太爷的棺材……压不住了。”
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穿透雨幕。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叫朱大壮,穿着蓑衣,浑身已被雨水浇得透湿,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草纸。
道盏离没抬头,只是用铜烟枪轻轻敲了敲脚边的木匣,发出“嗒、嗒”两声清脆的异响。
“说了多少次,停尸不过七,下葬不逢双。张家为了抢那块所谓的‘双凤朝阳’吉穴,硬是在三伏天把老太爷的尸首停在祠堂里,用大冰块冻着。如今冰化了,地气反冲,尸气入泥,压不住是迟早的事。”道盏离的声音很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可那腔调却沉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几百年的沉香木。
“可是……可是刚才祠堂里传出动静了!”朱大壮咕咚咽了口唾沫,双眼瞪得溜圆,眼神里满是恐惧,“张老太爷那口黑漆大棺,明明用八根生铁钉钉死了,刚刚却在台子上自己颠了起来!每颠一下,祠堂里的长明灯就灭一盏。村长让我快来请你,说再不出手,今晚张家十三口人,一个都活不成!”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祠堂前高高的石阶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死气。
道盏离站起身来。他身材高挑,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麻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麻绳,绳头上挂着一只碗口大小的漆黑木盏。那木盏造型古怪,里面既无灯芯,也无香油,却散发着一股令人说不出的幽冷清香。
他伸手提起脚边的木匣,随手揽在怀里,迈步走入了暴雨之中。
张家祠堂建在村东头,是全村最气派的建筑,飞檐翘角,门前还立着一对石狮子。然而此时此刻,祠堂门前却空无一人,唯有两盏丈许高的大白灯笼在狂风中猛烈摇晃,灯笼纸被撕裂了几个大口子,发出一阵阵如哭如泣的呜呜声。
道盏离踏上石阶,伸手推开了祠堂的黑漆大门。
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冰块融化后的腥气,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祠堂正厅中央,高悬着一块“德高望重”的匾额,匾额下方,搁着一口通体髹黑的重棺。
那棺木足有半尺厚,是用上好的阴沉木打的,本该稳如泰山。可此时,那重达数百斤的黑棺竟然真的在微微晃动!每隔三息,棺材底座与条案碰撞,便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宛如死人在棺材内部用重锤狠狠轰击。
围绕着黑棺的四角,原本点着四盏粗如手臂的牛脂白蜡,此时已有三盏熄灭,散发着缕缕青烟。只剩下东南角的那一盏,火焰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摇摇欲坠。
“小道爷!您可算来了!”
祠堂天井的阴影里,缩着五六个瑟瑟发抖的村民,领头的中年人身穿缎子长袍,正是张家的现任当家张富贵。他满脸都是汗水与雨水,连滚带带爬地扑到道盏离脚边,抽泣着大喊:“求求小道爷救命!我爹他……他老人家咽气的时候就不对劲,眼里含着一口气没吐出来。刚才……刚才里面传出挠木头的声音了!”
道盏离没有理会张富贵的哀求,他缓步走到黑棺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微微闭上眼睛,耳朵动了动。
“爪子抓木板的声音,长三短一。”道盏离睁开眼,双眸清亮如星,却泛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冽,“张老太爷不是病死的,是含冤咽的气,死前被人用镇魂钉凿穿了琵琶骨,对不对?”
张富贵闻言,脸色骤然惨白,眼神剧烈晃动起来,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阴宅风水是虚,活人作孽是实。”道盏离冷哼了一声,“死人含怨,借了夏日的阴雨湿气,成了压棺尸。这口黑木棺材,压不住他的怨气,今夜子时一到,尸体发僵,破棺而出,第一个要找的,就是给他下镇魂钉的人。”
此言一出,祠堂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分,那东南角的惨绿蜡烛猛地爆开一朵火花!
棺材内部,突然传出一声极度尖锐、凄厉的挠抓声,伴随着一阵牙齿咬合的喀嚓声,听得人心胆俱裂。
张富贵吓得瘫软在地,尿骚味瞬间从裤裆里传了出来,他连连叩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砸得鲜血直流:“小道爷救我!是我糊涂!是我为了早点继承家业,在老太爷病重时听信了邪师的话……小道爷,您是道家正统,您提个条件,只要能保我这条命,张家的家产我分您一半!”
“道教讲究承负因果,我不收你的钱,只收你的命数。”道盏离冷冷说道。
他不再看张富贵一眼,伸手解开了怀中木匣上的牛皮扣。
只听“咔嗒”一声,木匣应声打开。里面没有世人想象中的桃木剑、八卦镜,也没有黄纸朱砂,而是静静地躺着九根半尺长的铜针,以及一卷散发着沧桑古意、用乌丝编织而成的册子。
道盏离取出一根铜针,指尖在针尾轻轻一弹。
嗡——
一声清脆的吟鸣在空旷的祠堂内荡漾开来,那声音仿佛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竟将棺材内剧烈的撞击声硬生生压了下去!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道盏离口中念动道家净天地神咒,脚步踏出奇特的方位。他身形如风,瞬息间便跨至黑棺左侧,屈指一弹,第一根铜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棺材板左侧的“天枢”位!
刺入的瞬间,一道细微的黑气从针眼处喷涌而出,化作一张狰狞的面孔,却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绞碎。
“第一针,封天门,绝阴煞!”
道盏离身形不停,脚踏魁罡,绕棺而走。
“第二针,地户闭,绝死气!”
噗!第二根铜针没入棺尾。
黑棺的晃动猛地停顿了一下,但紧接着,整口棺材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红光,棺木表面竟凭空渗出一层猩红如血的液体!那血水沿着棺木纹路迅速蔓延,散发着恶臭。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咆哮从棺内闷闷地传出,巨大的力量撞得黑棺上的八根生铁钉同时向外拔出了半寸!
“不好!是煞气冲顶!”远处的朱大壮吓得尖叫起来。
道盏离脸色不改,目光陡然一凝。他左手猛地伸手按进腰间挂着的黑色木盏之中,指尖捏出了一抹无色无相的微光。
“点盏离魂,道在心中。”
他轻声自语,右手化作残影,连挥七次!
剩余的七根铜针如闪电般没入棺材顶部的七星方位。铜针没入的刹那,道盏离将左手从木盏中带出的那一抹微光,狠狠拍在了棺材板的正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