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血雨扑面而来,寒意几乎要冻结人心。
站在狂风暴雨中心的道盏离,身上的青色长衫被这股庞大的煞气吹得猎猎作响,碎头发遮住了他的额头,却遮不住他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睛。
面對这丈许高、声势滔天的八臂戏煞怪物,道盏离不仅没有退后半步,反而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甚至带着几分深沉腹黑的冷笑。
“黑莲戏门?百面戏煞阵?”
道盏离双手负于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呼啸而来的八道锋利兵刃,声音平缓得不带一丝涟漪:
“你们黑莲宗在顾府用‘活人裁衣’搜集阴年女子皮肉,在这赶尸客栈用‘人面戏装’捕获游魂野鬼。你们费尽心机在各大阴脉关口布局,到底是为了炼制什么大凶之物?你们口中那位‘黑莲尊者’,如今究竟藏藏在大凉山的哪条龙脉深处?”
“哈哈哈哈!死到临头还想套本座的话?!”
那八臂怪物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狂笑,八道兵刃已然降临至道盏离头顶不足三寸之处,刺骨的劲风甚至将道盏离脚下的青石板压得寸寸粉碎!
“告诉你也无妨!尊者已集齐三十六道阴脉血煞,只要‘百鬼朝天大阵’一成,这方圆五百里的活人,全都会变成尊者登仙突破的薪柴!你这小鬼,就是第一个死在大阵前的祭品!”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道盏离双眼微微一眯,眼底那抹幽冷清亮的光芒骤然暴涨!
“多谢相告。”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就在那八道锋利兵刃即将把他劈成碎肉的电光火石之间,道盏离终于动了!
他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猛地向前打出一道极其古拙的道家法印!
“天地为炉,众生为薪。一盏离火,照彻幽冥!”
清朗宏大的咒言,瞬间盖过了大堂内所有的尖叫与唱腔!
一直悬浮在道盏离头顶的那只漆黑“离火木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出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夺目光芒!
那原本只有豆粒大小的黄色火苗,呈几何倍数爆散开来!
炽白色的离火如同一道狂暴无匹的火山喷发,以道盏离为中心,向着四周呈环形轰然席卷而出!
轰——!
炽热至极的白色火焰,瞬间将整个大堂吞没!
那八道看似无坚不摧的死气兵刃,在接触到纯白离火的刹那,如同一块块投入炼钢炉里的冰雪,瞬间瓦解蒸发,连一丝渣滓都没能留下!
“啊——!这是什么火?!这是什么火啊!!”
八臂怪物发出了痛苦至极的哀嚎与尖叫!
它身上那些由死人皮肉缝制、涂满了定魂脂的绚烂戏装,原本是水火不侵的阴煞之物,可此刻在离火的炙烤下,却成了最烈、最猛的引火材料!
熊熊白火顺着戏装的缝隙,疯狂涌入怪物的内部!
那些被困在人面戏装里、日夜受尽折磨的数百个冤魂厉鬼,在接触到这炽白离火的瞬间,并没有感到痛苦,反而露出了极其解脱与祥和的神情。
他们周身的黑煞被离火洗涤一空,化作一道道清纯的青烟,向着道盏离微微躬身一拜,随后便顺着风雪吹开的屋顶,安详地飞向了夜空,踏入了轮回深处。
“不——!本座的戏煞!本座的魂魄!!”
失去了数百冤魂的支撑,那八臂怪物庞大的身躯迅速崩溃崩塌!
岳班主那具由竹篾与黑线缠绕的躯干,在纯白离火的焚烧下剧烈扭曲,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道盏离面无表情地踏前一步,身形瞬间穿透了火海,来到了死死挣扎的岳班主面前。
他伸出左手,指尖跳跃着一缕纯白色的火焰,缓缓按在了岳班主的额头上。
“尘归尘,土归土。走脚路上,不容邪魔。”
道盏离声音低沉如雷霆叩击。
噗!
离火顺着他的指尖透体而入!
岳班主那双混浊阴鸷的眼睛猛地凸出,瞳孔里的凶光迅速扩散消退。不过三个呼吸的工夫,这具横行大凉山深处、残害了不知多少无辜百姓的黑莲戏门狂徒,整个人便在离火中化作了一堆白色的灰烬,随风漂散在大堂的角落里。
随着岳班主的灰飞烟灭,狂暴的阴风暴雨渐渐平息了下来。
大堂内漫天的白火如潮水般退去,重新缩回到了道盏离腰间挂着的黑色木盏之中。木盏恢复了原本不起眼的朴素模样,仿佛刚才那焚天灭地的神迹只是众人的错觉。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大堂角落里,赶尸老汉陈老头和瘸子掌柜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站在灰烬中央的青衫少年,两人浑身抖如筛糠,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眼前这个看似腼腆害羞、衣着寒酸的小道士,刚才施展出来的手段,哪里是什么人间走脚的大夫?这分明是九天降世的御火真仙啊!
道盏离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撼。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自己那柄生锈的铜烟枪,在鞋底上轻轻叩了叩灰尘,随后走到樟木箱旁,伸出指尖在苏醒过来的李家大小姐太阳穴上轻轻一点。
一道温润的真气渡入女子体内,女子缓缓睁开眼睛,口中吐出一口黑血,身上的死气彻底散去,恢复了红润的脸色。
“陈老老汉。”
道盏离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赶尸匠陈老头,嘴角挂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姑娘命不该绝,明日一早,你雇辆马车,把她和这箱子里的财物一起送回省城李员外家。至于这阴阳客栈……掌柜的,后院那些埋在井底的死人骨头,明日天亮后挖出来,寻个向阳的山坡烧了吧。”
陈老头和瘸子掌柜如蒙大恩,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对着道盏离嘭嘭叩头:
“小神仙放心!小人一定照办!若有半点差错,天打雷劈!”
道盏离微微一笑,将黑漆木匣揽在怀里,伸手推开了客栈破损的榆木大门。
此时,夜色渐渐退去,东方的山脊处,破开了一道璀璨的金光。
暴雨过后的深山空气清新无比,夹杂着泥土与野花的花香。
道盏离迈步踏出了客栈,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泥路上,发出清脆的踏水声。他一边走,一边伸手从腰间摸出那个盛放着黑莲残血的瓷瓶,指尖微微摩挲着。
“三十六道阴脉血煞……百鬼朝天大阵。”
道盏离抬头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猎人般的机敏与决绝:
“看来这大凉山的深处,还藏着一条更大的‘大鱼’啊。师父,盏离的离火,看样子能烧得更旺一些了。”
他把铜烟枪叼在嘴里,哼着那支古老悠扬的道歌,向着朝阳升起的深山腹地,不紧不慢地走去。
青色长衫在金色的晨曦中摇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