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小城,闷得像一口扣住的铁锅。
空气又热又黏,街边树叶蔫巴巴耷拉着,连风都懒得走动。
下午三点,正是全城人躲空调、躲阴凉的时辰。
整条解放大街上,唯独一抹橘色身影,老老实实立在烈日底下。
阿猎,二十出头,彝族青年,前猎鼠军退伍兵。
旁人退伍回来,要么去当安保,要么去跑业务,再不济也去工地挣个高薪。
唯独阿猎,穿上了奶奶留下来的环卫工作服。
街面的老同事一开始听说,差点惊掉手里的保温杯。
“阿猎啊,你可是当过兵的人!身手利索、精气神足,干啥不比扫大街强?”
张婶一边躲在树荫下扇扇子,一边苦口婆心劝导,语气恨铁不成钢。
旁边扫地的大叔也跟着附和:
“就是!年轻人干点体面活,扫街又累又不体面,风吹日晒,图啥?”
一众同事轮番劝说,场面热闹得像开小型座谈会。
阿猎握着那把磨得手柄发亮、边角微微磨损的旧扫帚,动作不慌不忙,一下、一下,扫得地面干干净净。
他皮肤是山里人自带的小麦色,眉眼干净,性子稳得过分。
听完所有人的劝告,他只是抬起头,认认真真回答:
“我奶奶扫了三十年。”
众人一愣。
阿猎继续一本正经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半点不开玩笑:
“她说,大街要扫干净,人心更不能脏。她扫不动了,我接着扫。”
众人瞬间失语。
不是说服不了他,是这孩子太轴、太老实、太讲道理——老实得让人没法怼。
别人扫地,是应付工作。
扫个大概,垃圾归堆,看得见的干净就行,砖缝、树根、花坛死角,统统选择性失明。
唯独阿猎扫地,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烟头要捡干净,落叶要摆整齐,尘土要扫出线,连路边商户泼的油污,他都蹲下来一点点刷洗。
同事看着都替他累:“差不多就行了,马路不打分,天又热,没必要跟地面较劲。”
阿猎擦了把汗,语气平平:
“地面糊弄得了,良心糊弄不了。”
这话不装逼、不矫情,是他从小听奶奶念到大的道理。
奶奶活着的时候,一辈子清贫,一辈子老实。
别人偷懒,她不偷;别人占便宜,她不沾;别人丢垃圾,她默默扫。
有人笑她傻,她总说:人活着,图个干净。身子干净,心干净,夜里睡觉踏实。
阿猎从小跟着奶奶长大,没学过大道理,就学会了一件事:做事要干净,做人要端正。
傍晚时分,天边开始堆黑云。
闷热褪去,空气越发沉闷,风开始乱吹。
远处隐隐滚着雷声,一场大暴雨,蓄势待发。
街上行人匆匆赶路,收摊的商户麻利收拾东西,都赶着躲雨。
环卫班同事早早收工,拎着工具就往值班室跑。
“要下大雨了!收工收工!明天再来扫!”
人群一哄而散,整条大街瞬间空了。
唯独阿猎没走。
他看着被风吹得满地乱滚的塑料袋、散落的树叶、商户掉落的杂物,皱起了眉。
乱。
太乱了。
他强迫症式的干净底线,瞬间被戳中。
阿猎低声自语:
“雨一落,泥水混垃圾,整条街就脏透了。奶奶说过,不能留烂摊子。”
他拎着那把旧扫帚,依旧站在空旷大街上,慢悠悠继续扫。
风吹得他橘色工作服猎猎作响,雷声越来越近,天色暗得飞快。
乌云压城,像要倒扣下来。
普通人眼里:雷雨将至,快跑。
阿猎眼里:大街要脏了,得赶紧扫干净。
这大概就是阿猎独有的人间逻辑。
别人惜命,他惜净。
他弯腰、扫地、归堆、捡拾垃圾,动作有条不紊,不急不躁。
狂风呼啸而来,街边树枝狂舞,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落。
下一秒——
天穹炸裂!
一道紫白色惊雷猛地劈在城市半空,亮彻整座小城。
轰隆——!!
巨响震得耳膜发麻,地面猛地一颤。
街边积水街道被雷光电弧击中,水面骤然亮起诡异的白光,空间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
狂风卷着雨水、落叶、尘土疯狂旋动。
阿猎只觉得脚下地面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猛地拽进混沌之中。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最后一刻,他脑子里没有穿越、没有奇遇、没有恐慌。
只有一个无比淳朴、无比离谱的念头:
糟了……这条街,我还没扫干净。
风雨肆虐,人间街巷彻底消失在黑暗尽头。
下一刻。
天翻地覆。
凡尘扫地人。
坠入洪荒浊世间。
人间清道夫的第二辈子,自此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