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埋我的时候,我笑了。
不是不怕死,是突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挺没意思。三年前我在测灵台上站了不到半柱香,顾长渊闭着眼说“送去矿场”,我就被马车一路颠到了黑石山。七百一十二天,我挖了七百一十二天的矿,挨了少说四百鞭,混得比野狗还瘦。到头来,赵横一脚踹断我两根肋骨,把我从坑边踢下去,上面的人像填垃圾一样往下倒土。我躺在死人堆里,泥土灌进嘴和鼻子,眼前黑得比矿道还彻底。我想,行吧,这辈子就这样了。
然后我听见了笑。
那笑不是从坑边传来的。赵横他们在上面骂骂咧咧,刘麻子还在说“这崽子眼珠子还在动”。那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可那声笑,近得要命。它就在我身子下面,好像从我后脑勺贴着的那块石头里渗出来。很轻,很短,像谁在极深的地底,忽然看见了一条自己爬进来的虫。
我的手指动了动。就剩这一只手还能动。我把它往泥里插,想抓住点什么。指头穿过烂肉、碎骨、不知道泡了多少天的黑泥。忽然,我碰到一个又平又硬的东西。不是石头。石头没这么冷,也没这么滑。像一大块被埋了三千年的铁。我的手指刚按上去,那东西就震了一下。极轻。像有什么东西被我的血惊醒了。
接着,一道蓝光从地底射出来。
那光冷得刺眼。不往上照,只朝我身体里钻。从指尖钻进去,顺着手臂的骨缝往上爬,像一条烧蓝了的蛇。我疼得整个人都绷紧了,嘴巴大张,却叫不出声。那光爬过手肘,爬过肩膀,直直撞进我胸口。我听见自己心脏像被一只鬼手捏了一把。然后,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一扇很多年没开过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
我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骨头。我整个人都“看”清了,我身子下面埋着的东西。那是一扇门。大得没边,黑得像用整个黑夜铸成的。门上刻着很多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指甲刮的,又像拿命磨的。门缝在往外渗蓝光,一丝一丝,像门后是一片发光的海。海在涨,在往我身体里灌。我像一根空了的竹管,被这些蓝光灌得又冷又满。
坑上面的人还在填土。他们看不见蓝光。只有我在泥里疼得浑身痉挛。土块一块块砸下来,把我埋得越来越深。可我已经不觉得窒息了。那扇门在吸我,又像在托我。我半截身子被拉进了一条窄缝,像有无数只冷冰冰的手从门里伸出来,拽着我的脚腕往下拖。我拼了命想挣脱,张嘴想喊。一张嘴,泥浆灌进来,我像个被开水烫过的哑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凡骨。”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那声音老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从地心捞上来的,带着铁锈和腐土的气味,“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又等来一个。小子,你叫什么?”
我满嘴泥,说不出话。那声音也不急,像在数我心跳。我数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两个字:
“顾……溯玄。”
“顾家的人。”那声音笑了。他笑得很轻,像在咀嚼什么,“你们家那位老祖宗,可还在门后头关着呢。”
我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睁开了眼。蓝光里,门缝打开了一些。我看见了门后的东西。是一双眼睛。只有眼睛,没有别的。那双眼睛蓝得像是从深海里挖出来的,里面空空洞洞,没有活人的情绪。它正从门缝后望着我,像望着一件迟到很久的货。
“三年。”那双眼说,“我给你三年。三年内,带着你这条凡骨,找到第一块仙骨。否则,你不必来。这扇门会自己去找你。”
我张了张嘴,想骂。可声音没发出来。蓝光像退潮一样猛地缩回门后,那只拽着我脚腕的手也松了。我整个人从半空里跌下来,重新摔回泥里。头顶的土还在落,像要把我和那扇门一起封死。可我的身体里已经多了一簇火,蓝荧荧的,像阴沟里的鬼火,又像一颗还在犹豫要不要烧起来的心脏。
赵横是在这个时候凑到坑边往下看的。他大概听见了什么动静,举着火把,朝坑底喊:“顾溯玄!你他妈还活着没?”我躺在泥里,从被土埋了半截的嘴里挤出一声:“活着。”那声音不大,却不知怎么的,直直穿过七丈深的坑,传到了他耳朵里。赵横脸色变了。他后退两步,像看见坑底有东西在往上爬。他想喊,嗓子像被堵了。刘麻子已经扔下铁锹,掉头就跑。坑边的火把“啪”地掉在地上,油溅得到处都是。
我慢慢地从土里抽出手。那手已经不像我的了。指头又细又长,骨节突出,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蓝膜,像刚从深海里捞上来的。我看了看这只手,又看了看坑顶那一小块灰白色的天。天快亮了。灰白里夹着一点金边。
“我还没死。”我对自己说。声音像从另一个人喉咙里发出来的,又冷又硬,像一块从地底挖出来的铁。我抓住坑壁上一道凸出的裂缝,开始往上爬。
七丈。我爬了很久。中间滑下来两次。第一次滑下去,我的后脑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差点又摔回门上去。第二次,我抓到了一根从坑壁上支出来的烂木桩,木桩断了,我整个身子挂在半空,全靠一只手扣着一条石缝。指甲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我没叫。我咬着牙,把另一只手也扣上去。我想起顾长渊在测灵台上的脸,想起母亲在病榻上冰一样的手,想起赵横的鞭子,想起瘦猴塞给我的半块饼。想起那扇门说:三年。我想,我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里,我连那块饼都对不住。
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我从坑边翻了出来。我趴在地上,像一条被剁了尾巴的野狗。泥土和血糊了满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我抬起头,看见黑石矿场在晨雾里静得像个坟场。井架上的木梁断了一根,斜斜地戳在天上。几个矿奴远远地站着,像看鬼一样看我。没人敢过来。只有瘦猴,一边哭一边往我这儿跑,怀里还抱着个黑乎乎的破碗。他跑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把碗往我嘴里递:“顾哥,水……你喝口水……”
我接过碗,没喝水。我抓着他的手,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赵横呢?”
瘦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跑了……不,不,我听说,他疯了……往山里跑了,被黑石柱下面那东西……”他不敢说下去。我打断他:“顾家来人没有?”瘦猴点头:“来了。顾溯风。天没亮就来了。带了二三十骑,把矿场围了。说,说要把你交出去。”他顿了顿,哭腔更重了,“周执事在和他们周旋,说你已经死了。可他们不信。”
我慢慢站起来。阳光从东边打过来,热辣辣地浇在我头顶。我整个人都在发烫。身体里那簇蓝火在烧,烧得我浑身又疼又痒。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蓝膜已经褪去,掌心只剩一道极细的纹,像一道好不了的伤。我攥了攥拳,又松开。远处的井架旁,有马蹄声和铁甲声。顾家的人往这边来了。
我对瘦猴说:“你躲起来。别让他们看见你和我待过。”瘦猴不肯,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蹲下来,把他脸上那几道泪抹了,露出一个笑。那笑丑得很,像在刀口上蘸了点蜜。我轻声说:“瘦猴,顾哥没死。顾哥这就要走了,去跟那个顾溯风算一笔账。你好好待着,等哥回来,带你吃面。”
我站起来,迎着马蹄声走了过去。腿还有些软,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晨光打在我背上,把我的影子拉得长而黑。矿场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和矿石的冷。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天,亮得有些过分了。像有个人在天上,掀开了一层罩子,要看看底下这个刚从死人坑里爬出来的东西,到底还能走几步。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