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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芦镇外,我先断了一根手指
作者:沐流尘本章字数:4667更新时间:2026-09-03 11:12:12

第二天清早,老瞎子把一块黑布扔到我脸上。

“蒙上。尤其是眼睛和头。”他说,人还盘坐在神像前,声音哑得像在磨一把锈刀,“你身上那蓝纹平日里不显,可你的眼珠子会漏。只要情绪一上来,眼底会泛蓝。旁人见了,不把你当妖怪,也会把你当怪物。”

我照做。把那块黑布折了折,从额头包到后脑,只露出半截鼻梁和嘴。瘦猴看了看我,说:“顾哥,你这样真像个逃犯。”我照着他脑门拍了一下:“逃犯也比死人强。”老瞎子冷笑一声,又扔过来一双破草鞋:“套上。你脚底全是伤,一踩街上,血印子能一路画过去。”草鞋是用旧麻绳和干草编的,边上毛毛躁躁,但套上去居然合脚。我动了动脚趾,对老瞎子多了几分说不明的感激。他没再说话,只摆摆手,让我们走。

从破庙到白芦镇,约莫两里地。路是土路,昨夜露水重,踩上去软乎乎的。路边的草全湿着,空气里像浸了薄荷,吸一口凉到肺底。瘦猴跟在我斜后方,走路有些瘸。他的脚底也磨破了,昨晚上自己拿草木灰胡乱糊了糊。我看在眼里,没作声。等进了镇子,第一件事,得给他弄双鞋。我在心里盘算着。

白芦镇比我想的小,却比我想的热闹。主街东西向,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两旁支满了卖菜、卖鱼、卖布头的摊子。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哭闹声搅在一起,像一大锅熬开了的杂烩粥。我三年没闻过这么多活人味了,冷不丁被这烟火气冲得眼眶发涨。我赶紧低下头,让黑布遮住半张脸。瘦猴倒是兴奋,眼珠子滴溜溜地往两边转,东看西看,像条出了笼的野狗。我拽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别跟个二傻子似的。先找吃的。”

拐角有家卖炊饼的摊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晒得黑红,手糙得跟树皮一样。饼在铁鏊上烙得两面焦黄,油星子直冒。瘦猴盯着那饼,咕咚咽了口口水。我摸了摸怀里。老瞎子给了几个铜板,用一块破布包着,也不知他从哪个砖缝里抠出来的。我数了数,六枚。三枚买了四个炊饼,两枚买了碗最便宜的素汤。剩下一枚,我攥在手里,没花。

找了个僻静的墙根,我们蹲下来吃。饼又软又香,咬一口,面香混着油香,从舌头一直滑到胃里。我吃得很快,三口吞下一个。瘦猴也吃得满嘴油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边吃边说:“顾哥,这就是白芦镇啊?真大。比矿场大了不知道多少。”我喝了口汤,没接话。我的注意力不在这碗汤上。我注意到,街上有两个戴斗笠的人,在慢慢朝这边走。他们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们走的路线不对。从东头走过来,走得很慢,像在找人。经过一个卖菜的摊子,他们不是问价,是拿眼扫人。我心头一凛。我太熟悉这种走法了。以前矿场清点逃奴时,赵横带的人就是这么走的。

我扯了瘦猴一下,让他把脸转过去。瘦猴会意,把头埋进汤碗里。我则慢慢把身体往墙根暗处缩,黑布遮着的脸垂得更低。那两个斗笠人越来越近。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两个秤砣在地上滚。他们停在了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其中一个沙哑着嗓子问:“小孩,镇东的茶铺怎么走?”瘦猴吓了一跳,抬头指了指东边,没敢说话。那人没走,又看向我:“你呢?知道有个从矿场跑出来的少年没有?瘦高个,左臂有伤。”我保持姿势,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我新来的,不晓得。”那人“嗯”了一声,终于走了。我听着他们的脚步慢慢混进人群,才把攥得发麻的手指松开。手心里全是汗。

“顾哥,他们找的是你。”瘦猴声音发抖。我点头:“这镇子不能多待。顾家的人已经摸到这儿了。”我抬头看天,日头刚过三竿。沈南亭说三日后在镇东茶铺等,可眼下这形势,我等不了三日。我必须今天就见人。可沈南亭在不在,是不是圈套,都是未知。我正犹豫,忽然看见街对面,一个穿青衫的姑娘站在一筐梨子旁边,正往我这边看。沈灵鱼。她跟个鬼似的,半点声音都没有。她发现我看见了她,也不躲,反倒朝我歪了歪头,像在说:过来。

我咬了咬牙,对瘦猴道:“你留在这儿。要是一刻钟内我没回来,你就跑。往庙里跑,别回头。”瘦猴要跟,被我一眼瞪了回去。我站起身,把黑布重新紧了紧,朝街对面走。沈灵鱼转身进了旁边的巷子。我跟着她拐进去。巷子很窄,头顶上搭着几块破布棚,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得石板上斑斑驳驳。沈灵鱼走在前头,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她回头看我一眼,推门进去。

我没急着进,在门口停了停,用鼻子嗅了嗅。没有血腥味。我闪身进去。里面是个很小的院子,堆着几捆干柴和几口破缸。沈南亭坐在院中的石磨旁,正用一把小刀修着一根竹笛。他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他笑得真,眼睛弯起来,像早就料到我会来。

“我说三天,你倒是急。”他说,把竹笛放下,站直了身,“黑布蒙头,装逃犯。这法子倒不算差。不过你左臂的伤,光靠蒙脸可盖不住。”我站在门边,没动,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是什么人?找我做什么?”沈南亭不紧不慢,拿起一个青瓷壶,给我倒了一碗水:“沈家,青阳城四族之一。和顾家沾亲带故,却斗了百年。你问我们为什么找你。说实话,我原来不是找你。我是来找‘黑石矿场爬出来的那个活死人’。见了你,我才知道这个人是你。”他把碗往前一推,眼睛直直看进我眼里:“顾溯玄,三年前被送去矿场的那个顾家嫡孙,没死。还把那扇门弄醒了。”

我警觉地退后一步:“你怎么知道门的事?”

“这世上的秘密,在四大家族里从来藏不住。”沈南亭说,声音不大,却像把小刀往我耳朵里钻,“尤其顾家这三百年来,不知多少人在夜里梦见过那扇门。你开了门,顾家族老不会放过你。别的不说,就你三堂兄顾溯风,昨晚上就没回城。他带人封了白芦镇南北两路,只留东边的官道。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到青阳城?”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放在桌上,“这是通缉令。你的画像不怎么样,但‘左臂重伤、身有异纹’八个字,够你死一百遍。”

我没说话。桌上的通缉令像一盆冷水,把我从昨晚的火堆旁浇醒。我知道顾家会追。我只是没想到,通缉令已经发到了白芦镇。沈南亭又笑了笑,把通缉令收回去,换上一副轻快的语气:“不过你也用不着怕。顾家要你,我沈家也要你。我这里有两条路,你选。”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跟我回沈家。我沈家会保你,给你治伤,给你吃穿。代价是,你得把那扇门的秘密说出来。第二,”他收起一根手指,“你自己走。出了这镇子,你死,我不管。当然,你很可能今天就会死。”

我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有风穿过,把地上的草叶吹得打转。沈南亭不催,只端详着我,像在看一颗半生不熟的果子,不知道该摘还是该等。我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突然,连我自己都没料到。我端起碗,把水一口喝干,然后说:“沈南亭,你说得漂亮。可你漏了一件事。你们沈家和顾家,百年来斗死的人,哪个不比我有用。你保我?你拿什么保?拿嘴吗?”我把碗往桌上一顿,转身要走。沈南亭在身后“啧”了一声:“你这人,挺不识好歹。”我停下,回头道:“不是我不识好歹。是你们这种人,最怕麻烦。我现在就是个天大的麻烦。你找我,无非是想用我。可我不做别人的刀。顾家不配,沈家,也不配。”

沈南亭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开心,像终于听懂了什么。他重新拿起竹笛,在指间转了两圈,轻声道:“行。有骨气。那你走吧。不过你记住,今晚,白芦镇的镇口会有场热闹。顾家的猎手已经牵着几条追魂犬进了镇。那狗鼻子,能闻到你骨子里那扇门的味道。你要是不走,就藏好了。”他说到“追魂犬”时,眼神终于认真起来,像有一层薄薄的寒霜覆在瞳孔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追魂犬。赵横提过,顾家外门养着一种专门猎杀开脉者的黑犬,能嗅出未定形的灵脉波动。我现在的状态,在这狗面前简直等于自己往刀口上撞。我面上不动,只“哼”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沈灵鱼一直站在墙边,不说话,只拿一双大眼睛静静看我。我经过她身边时,她忽然开口:“你那同伴在西边巷子口,被两个戴斗笠的人跟上了。”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往我耳朵里落。我脚步一僵,回头看她。她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他们还没抓他。但很快了。”

我没多想,朝她指的方向跑去。巷子七拐八拐,我跑得满脑门汗。穿过一个堆满竹筐的拐角时,我差点撞翻一辆卖糖人的小车。我一眼看见瘦猴。他被两个戴斗笠的人堵在一条死巷里,背贴着墙,浑身抖得厉害。那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把慢慢合拢的钳子。其中一个已经抽出一柄窄刀,刀尖在青石板路上划出细响。我没喊,先弯腰抓起一块碎砖,狠狠砸过去。砖头砸在后头那人的斗笠上,“啪”地碎成两截。那人闷哼一声,转过头来。我在这空当已经冲到巷口,把瘦猴拽了出来。他吓得腿都软了,我几乎是把他拖出来的。两个斗笠人追出来,脚步极快。我拉着瘦猴在人群里钻,撞翻了两个菜筐,又绕进一条只容一人的窄缝。瘦猴的手滑得抓不住。我喊:“跑!去庙里!别管我!”他红着眼往前跑。我停下,转身,把短刀拔了出来。

窄缝太窄,我横在中间,像一扇肉做的门。两个斗笠人追到巷口,对望一眼,一前一后往里挤。我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这条左臂实在不争气,疼得厉害,连带着右手的刀都拿不稳。我索性把短刀咬在嘴里,伸出右手,往旁边的墙上一按,用身体把窄道堵死。前面那人已经逼到跟前,拳风迎面打来。我偏头躲过,右膝顶上他的小腹。他退了一步,后头的又挥刀砍来。我侧身,刀锋擦着我的肩头砍在墙上,削下一片青苔。我抓住他握刀的手腕,一口咬下去。他吃痛,刀脱手。我抢过刀,反手一捅。刀从他肋下斜着进去。他倒下了。我浑身是血,背靠着墙。另一个斗笠人见同伴死了,转身就跑。我追了两步,脚下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左臂的断口像被十几把刀同时搅动,痛得我眼前全是白斑。我用刀撑住自己,喘了十几口气,才慢慢站起来。

巷子里有风灌进来,凉得人发疼。我走出窄巷,看见瘦猴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下,直勾勾地望着我,满脸是泪。他看见我活着,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我走过去,用没受伤的手擦了把脸,说:“别哭。先回去。我要见老瞎子。”

我们出镇时,太阳已经斜了。我的影子又长又薄,像一条被拉得变了形的黑布,贴在黄土地上。走到半路,我终于撑不住,靠着一棵老榆树滑坐下来。瘦猴惊得蹲下来扶我。我这才发现,自己右手的小指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刚才在巷子里拼命时,我竟没觉出来。此刻痛感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整只手都在痉挛。我盯着那根歪向一边的指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疼,也许是因为别的。也许是因为,我终于像个活人一样,为了活命,断了一根手指。

瘦猴吓坏了,一个劲地喊:“顾哥!顾哥!你怎么了?你手指断了,我给你接上!”他手忙脚乱地找布条。我按住他的手,把眼泪擦干,哑声说:“没事。哥不疼。我们回庙。”

那根断指,最后是老瞎子给我接的。他一边接,一边骂:“逞能。让你装死人,你倒好,去白芦镇当了一把活阎王。”他骂归骂,手上却极稳,几下就把指头归位,用木片和布条固定。我疼得满头汗,却硬是一声没吭。瘦猴在旁边给我擦汗,手抖得比我还厉害。等接完,老瞎子坐回神像前,沉默了半晌,才说:“你今天杀了个人。以后杀的人只会更多。可你给我记住,杀人不是本事。杀完人还活着,才算本事。”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进我手里。我打开,是一块黑乎乎的肉干,硬得跟石头似的。他让我吃。我咬了一口,像嚼一条旧鞋底。可我没吐。我一口一口,全吞了。

“这是山南的‘兽脊肉’,喂狗的。可养人。”老瞎子说,“你今晚哪里都不准去。吃了这肉,睡三个时辰。后半夜,我教你第一课。”

我靠在墙角,用嘴撕着那肉。月光从破瓦间漏下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银。我忽然觉得,这座破庙也没那么破了。至少,它有一角能遮雨,有个人会骂我,还有个瘦猴,因为我不回,他就不敢睡。

外头起了风。风里又飘来白芦镇上的炊烟和茶香。我慢慢嚼着肉,嚼了很久,像要把这活过来的味道,嚼进骨头里。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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