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曜提前把【听数】铺上去。
提前了半个时辰。
底下没有钟,他靠的是滴水的数。
昨天一分钟八滴,今天六滴。
他数着滴数往前推,推到差不多了,就把耳朵铺上去。
他坐在圈里,闭着眼,一只手按在浅水里。
另一只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
掌心朝上是等着接东西的姿势。
他现在就是在等。
上面的声音一层一层进来。
先是巷子,再是六楼,再是钢板,再是市三院。
四层声音,一层压一层。
凌曜得把它们分开,分开才能听清每一层。
巷子里有人在卖豆腐。
卖豆腐的是个老头,吆喝只有三个字:豆——腐——哎。
他每天这个点来,一天一趟,来了二十年。
凌曜听着这个吆喝,忽然觉得很踏实。
六楼有人在拖地——是苏清婉,她今天拖得特别慢。
慢得反常。
她平时拖地二十分钟,今天拖了一个钟头。
凌曜听着那块湿抹布在木板上蹭,蹭一下,停三秒,再蹭一下。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自己不知道。
钢板上那个人还在,重量没有挪开过。
一夜又一天。
凌曜不知道他吃没吃东西。
他也不敢问。
底下的人问上面的人吃没吃饭,是一句很刻薄的话。
市三院三楼,有护士在推车。
推车的轮子上有一个坏了,走起来咯噔咯噔的。
凌曜听着那个咯噔,一直听进病房。
病房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护士,一个是苏清婉。
苏清婉今天提前来了。
她坐在床边,握着她妈的手。
然后到点了。
点不是看出来的,是听出来的。
底下没有钟,可底下的人从来不会错过。
凌曜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起来了。
声音起来得很准时。
准时得让人心里发毛。
一个人能准到这个地步,是把自己的身子调成了一根秒针。
一。
二。
三。
声音很平,一点起伏都没有,像一个人在数自己晒的衣服。
这个比方是凌曜自己想的。
他小时候在院子里见过邻居家的女人晒衣服,一件一件数,数完一遍再数一遍。
那时候他觉得这人无聊。
现在他觉得,能这么数一辈子,是福气。
四十。
这个数出来的时候,凌曜心里松了半口气。
过半了。
四十一。
凌曜蹲着没动。
他的两只手都在水里。
水已经涨到脚踝了。
七层的水,从昨天开始,一天涨一寸。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今天的数,比昨天慢。
不是慢一点,是每一个数之间,都长了半息。
半息很短。
短到正常人听不出来。
可六十个数,每个都长半息,加起来就是三十息。
三十息,是三十秒。
她今天要撑到九十秒。
一个人数数会变慢,只有两种情形:分神了,或者撑不住了。
她不会分神。
她数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次。
五十。
五十一。
凌曜的手从水里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带出一串水珠。
水珠落回去,落在水面上,很轻。
轻得他几乎听不见。
五十五。
还剩五个。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停了。
凌曜整个人弹起来。
弹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水里的石头上,撞得很响。
他没觉得疼。
“六十。”他说。
他自己数的这一声,是替她补的。
上面没有声音。
“六十。”他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
七层的顶,忽然响了。
这声响,凌曜这辈子忘不掉。
后来他上去过很多层,听过很多种响。
没有一种比这个更难受。
不是松的那种响,是塌的那种响——很闷,很沉,从很上面传下来,像一栋楼在自己肚子里塌了一层。
渗水变成了淌水。
淌水不是滴。
滴是一颗一颗,淌是一条一条。
一条一条的水从七层顶上挂下来,挂成一片帘子。
石缝里往下流,一条一条,把七层的浅水抬高了一寸。
一寸。
昨天到膝盖,今天到膝上。
照这个速度,三天后到腰。
七天,到脖子。
圈里二十八道背,同时往前压。
这是底下的人遇险的姿势。
压低身子,把背拱起来,护住头。
凌曜第一次看见他们这么做。
一百四十七年,他们连护都不肯护了。
“上齿松了。”坐者的声音第一次抖,“她没顶到六十。”
“差一个数。”凌曜说。
“差一个数,就是差一秒。”
“一秒能塌?”
“一秒什么都能塌。”坐者说,“你见过塌楼吗。楼塌不是一层一层塌的,是一秒钟,全没了。”
“会怎么样。”
“上齿往里合。”坐者说,“合上,缝里八个人挤死。上圈那头没有东西压着,槐树巷那一片,往下沉。”
“沉多少。”
“先沉半尺。”坐者说,“半尺之后是三丈。”
“三丈之后呢。”
“三丈之后就没有巷子了。”
“多久。”
“一分钟。”坐者说,“她少数了一,就少顶了一秒。这一秒是给你的。”
凌曜抬起头。
七层的顶在往下压,压得很慢,可看得见。
石壁上那二十九行字,一行一行开始变形。
“我上去。”钢板上的那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陈守在跑。
凌曜听得见他的脚步:一步,一步,一步,上楼梯。
从一楼到六楼,一百零八级。
他跑不完。
是陈守。
他听见了塌声,正在往六楼跑。
“来不及。”凌曜说。
“我上去顶!”
“你顶不了。”凌曜说。
“我顶得了!”
“陈守。”凌曜说,“你是一百四十斤。上齿要的是一个能天天死一次的人。你行吗。”
钢板上安静了。
“来不及。”凌曜又说了一遍,“陈守,你在下面。你在钢板上压着,你一动,门洞先塌。”
陈守停了。
凌曜听见他停了。
停了两秒。
然后那脚步声又起来了,这一次是往下。
他没有上六楼。
他回到了门洞,回到了钢板上,把重量重新压下去。
凌曜松了一口气。
一个人能在最急的时候往回走,这个人以后能坐得住。
“那怎么办!”
凌曜没有回答他。
他在算。
上齿要人顶。
上齿的位置在六楼地板底下。
那儿只有一个人——苏清婉。
她是活人,她有重量。
可她一顶进去,她就是下一个每天死六十秒的人。
一天死一次。
三年,一千零九十六次。
凌曜不认这道账。
他连想都不愿意想第二次。
凌曜不认这道账。
他把手按在胸口,秤砣、秤星、半根簪。
半把秤。
他抬起头,看着圈里那二十八道背。
十个真人,十八个影子。
影子没有重量。
可影子有别的东西。
凌曜忽然想起颜辞。
一个人一百四十七年只数一个“一”。
她数的那个一,从来没变过。
没变过,就是稳。
稳的东西能当柱子用。
数,是有分量的。
“听我说。”凌曜站起来,声音压过顶上的水声,“所有人,一起数。”
“数什么。”
这一次有人问了。
问的是崔五更。
“数六十。”凌曜说。
没有人应。
他也没指望有人应。
他抬起脚,落下去。
脚落下去,那五十九秒里,停的那一秒,被这一脚,补上了,补得,像母亲的数,终于,数到了,六十,也数到了,一个,肯替她,落脚的人,的,实。
凌曜看着那落下的脚,把秤,轻轻,按在地上,像替那个,数到五十九就停的母亲,把最后一秒,接住了,也接住了,一个,有人肯,替她数完的,念。
下章预告:第121章《一分钟,二十九个人一起数》
本书由逆沧宸创作,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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