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猎猎,卷着辽北山野的枯叶漫天狂舞。
夜色彻底沉落,可南方沈阳城上空的赤红火光,始终没有熄灭。那片映红半壁夜空的烈焰,像是一头狰狞嗜血的凶兽,死死咬着关东大地的咽喉,遥遥望去,刺得人双目生疼。
刘家坳全村未眠。
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却无半分往日暖意,只剩满院惶然与死寂。偶尔响起老人的叹息、孩童压抑的啜泣,夹杂着远处断断续续隐约传来的枪炮闷响,让整个山村笼罩在末日将至的压抑之中。
刘振邦背着简单的行囊,肩头斜挎老旧猎枪,腰间猎刀寒光敛于鞘中。
行囊很轻,不过几包干粮、一方粗布水囊、爷爷塞给他的几块碎银,再无他物。
可少年双肩,却像是压上了整座崩塌的山河。
爷爷立在院门前,苍老的身躯在秋风里微微佝偻,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孙儿挺拔的背影,眼底是不舍、是担忧,更是沉甸甸的期许。
“振邦。”老人声音沙哑,被夜风吹得发颤,“关外已乱,兵匪横行,倭贼屠城,前路步步是死局。你枪法准、刀法稳,可记住——不逞凶、不鲁莽、不恋战,活着,才能寻妹、报亲仇、守家国。”
刘振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重重点头,声线沉稳坚定:“孙儿记得。”
“还有。”爷爷抬手指向南方沉沉夜色,字字泣血,“你爹性子刚烈,拒命守土,定然死战不退。若真寻不到他归迹,你便替他,守住这华夏寸土!刘家世代忠骨,绝无屈膝苟活的软骨头!”
这句话,砸在夜风里,重若千钧。
刘振邦胸腔剧烈一震,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悲愤、恨意交织翻涌,几乎要冲垮他少年人的隐忍。
他知道。
父亲大概率,已经凶多吉少。
一纸不抵抗令,百万大军仓皇后撤,整个东北防线土崩瓦解。父亲刘铁山区区一个基层军官,率数百孤军驻守前沿,无援军、无粮草、无补给,直面数万日寇精锐。
螳臂当车,唯有死战。
“爷,您保重。”
话音落,刘振邦不再迟疑,抬步踏出生活十六年的刘家小院。
青石小路,熟悉草木,村口老槐,皆是自幼相伴的故土风物。只是今夜之后,故乡再无安稳,山河已然破碎。
他大步踏出村口,踏入漆黑苍茫的山野夜色。
爷爷伫立门前,目送少年身影消失在山林暗影之中,久久未动,两行老泪终于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滚落,无声坠地。
山河破碎,少年扛起了刘家所有的忠魂与希望。
……
辽北山野,夜寒刺骨。
九月的关东深夜,气温骤降,山风裹挟着霜气,刮过林间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如同乱世亡魂的低泣。
刘振邦脚程极快,常年攀山狩猎练就的体魄,让他在崎岖漆黑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他不敢点灯,不敢出声,全程借着微弱星月微光,穿梭在密林沟壑之间。
十年猎户生涯,早已让他彻底融入这片山林。
黑暗中,他视力远超常人,耳力敏锐至极,风吹草动、虫鸣鼠窜,分毫逃不过感知。潜伏、隐蔽、绕行、探路,每一个动作都刻入骨髓,本能般娴熟。
前路目标——南下,直奔沈阳!
妹妹刘婉清还在城中,生死未知,音讯全无。
哪怕前方是炮火炼狱、倭贼屠场,他也必须去!
一路疾行,沿途所见景象,彻底碾碎了少年心中最后一丝安稳。
往日里入夜便沉寂的山野官道,今夜全然变了模样。
随处可见仓皇奔逃的百姓,拖家带口、步履蹒跚,衣衫单薄破旧,满脸泪痕惶恐。老叟拄杖踉跄,妇人怀抱啼哭孩童,青壮汉子挑着简陋家当,人人面色惨白,只顾埋头向北逃亡。
他们都是沈阳周边村镇的难民。
沈阳城破,日寇入城烧杀抢掠,无人幸免。侥幸逃出者,弃家园、弃田产,只为求一线活命之机。
一路行来,哭声、叹声、绝望的低语,充斥耳畔。
“完了,全完了……城破了,官跑了,没人管我们了……”
“鬼子见人就杀,街上遍地都是死人啊!”
“我的娃,我的婆娘,还困在城里……我回不去,救不了啊!”
字字泣血,句句悲凉。
刘振邦一路疾走,心脏越来越沉,眼底寒意越来越盛。
他自幼生长关东,听惯了白山黑水的故事,见惯了黑土地的富饶安稳。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片故土会沦为人间炼狱,手无寸铁的百姓,要承受外敌最残忍的屠戮。
不抵抗。
简简单单三个字,葬送了整个东北千万百姓的安稳,葬送了无数将士的热血,葬送了大好河山!
行至后半夜,天色愈发阴沉,朔风骤起,竟飘起了细碎的冷雨夹雪。
初霜落雪,打湿山路,湿冷的寒气穿透衣衫,刺骨冰凉。
难民们饥寒交迫、疲惫不堪,不少老人孩童体力不支,倒在泥泞路边,再也无力起身,绝望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刘振邦一路不曾停歇,一边赶路,一边侧耳倾听所有过往难民的只言片语,疯狂捕捉关于沈阳学堂、关于妹妹的蛛丝马迹。
可所有消息,全是噩耗。
学堂溃散、师生流离、街巷封死、日军全城戒严搜捕青年学生,无数学子失联失踪,杳无音讯。
希望,一点点熄灭。
不知赶路多久,前方山路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压抑的啜泣声。
哭声极轻,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无助,在风雪夜色里若隐若现,不同于百姓的绝望哀嚎,更像是一个年少女孩,死死捂住嘴巴,不敢放声的哽咽。
乱世荒山野岭,深夜孤女啼哭,太过诡异,也太过危险。
兵荒马乱,盗匪横行,溃兵流窜,但凡落单的女子,下场不堪设想。
刘振邦瞬间凝神,脚步放缓,身形下意识贴紧路边荒草丛,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如鹰,朝着声源处望去。
月色微亮,穿透稀疏枝叶。
路边一处坍塌的破旧山神庙残垣下,蜷缩着一道单薄娇小的身影。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素雅的青布学生长衫,早已被雨雪打湿,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发丝凌乱黏在苍白的脸颊,浑身瑟瑟发抖。
她双膝蜷缩,双手死死环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单薄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漫天风雪彻底摧垮。
荒山野岭,风雪寒夜,孤身少女。
触目惊心。
刘振邦眉心微凝,缓步上前,脚步极轻,不带半分声响。
常年狩猎的本能,让他先观察四周动静。
周遭密林死寂,无人埋伏,无盗匪踪迹,无日寇踪影,唯有风雪呼啸。
确定安全,他才轻声开口,嗓音低沉平稳,不带半分恶意:“你是谁?为何独自在此?”
突如其来的男声,让残垣下的少女骤然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一双清澈却布满惊恐水雾的眼眸骤然抬起,小脸惨白无一丝血色,唇瓣冻得青紫,满眼皆是乱世受惊的惶然。
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庞,眉眼温婉秀气,自带书香温润,绝非山野村姑,分明是城里读书的姑娘。
此刻,这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睫毛湿漉漉粘连在一起,眼底是挥之不去的恐惧与茫然。
她怔怔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年,看着他挺拔沉稳的身姿、肩头的猎枪、腰间的利刃,眼神瞬间更加慌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极致的警惕:“你……你是谁?别过来……”
乱世生人,皆是恐惧。
陌生、兵器、深夜荒岭,足以让一个孤女彻底崩溃。
刘振邦停下脚步,保持距离,放缓语气,尽量温和:“我不是坏人,路过此地,听见哭声。此地凶险,深夜独行,极易遇祸。”
少女怔怔望着他,泪眼婆娑,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他年纪不大,身形挺拔,眉眼锋利沉静,身上没有兵痞的暴戾,没有盗匪的猥琐,眼底干净坦荡,唯有乱世淬炼出的沉稳与冷冽。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一丝。
沉默良久,少女终于压下颤抖,低声哽咽道出自己的遭遇。
她叫苏晚卿,锦州人,父亲是乡里教书先生,世代书香。
九一八事变当夜,日军突袭锦州城郊,汉奸引路屠村,阖家尽数遇难。父亲、母亲、兄长,尽数倒在日寇刺刀之下,宅院被焚,家产尽毁,一夜之间,满门倾覆,孑然一身。
她侥幸被重伤的父亲推入柴房地窖,躲过屠戮,天亮爬出废墟时,满目焦土,遍地尸骸,再无一个亲人。
无家可归、无亲可依,只能跟着逃难百姓一路北上,想逃出沦陷区。
一路颠沛流离,饥寒交迫,方才人流冲散,她体力透支,彻底走不动路,只能蜷缩在这破败山神庙残垣下,任由风雪刺骨,绝望等死。
说到最后,少女泪水汹涌滚落,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崩溃,肩头剧烈颤抖。
“我……我家没了……所有人都没了……我不知道该去哪……我不知道怎么活……”
凄凄一语,道尽乱世孤女所有的悲凉。
刘振邦静静听着,心底一片沉凉。
国破家亡,从不是一句空话。
一夜之间,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少年少女沦为乱世浮萍,任风雨飘摇,任乱世践踏。
他何尝不是如此?
父亲血战殉国在即,妹妹孤城失联,故土即将沦陷,他也是无根可依、无家可归的乱世少年。
同是天涯沦落人,同是国破家亡人。
风雪更盛,寒意刺骨。
苏晚卿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嘴唇青紫,眼神渐渐涣散,连日饥饿、严寒、惊吓,早已耗尽她所有生机,再待片刻,必然冻毙荒野。
刘振邦沉默片刻,解下自己肩头厚实的粗布外褂,大步上前,轻轻披在她湿透的身上。
粗布褂子带着他身上残存的体温,瞬间裹住少女冰冷的身躯。
苏晚卿猛地抬头,泪眼朦胧看着他。
“穿上,能挡风雪。”刘振邦声音平静,“此地不能久留,日寇清乡在即,再留此处,必死无疑。”
苏晚卿攥紧身上温热的外衣,眼底泪水愈发汹涌,哽咽颤声:“我……我走不动了……”
她双脚早已冻僵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剧痛,身心俱碎,彻底无力前行。
刘振邦看了一眼泥泞中她磨出血迹的布鞋,没有犹豫,微微俯身:“上来,我背你。”
少女猛然一怔,怔怔看着他,不知所措。
“乱世之中,活着最重要。”刘振邦声音沉稳,不带丝毫戏谑,“我南下寻亲,前路凶险,你若信我,便随我走。我护你一程,带你走出这片险地。”
没有轻薄,没有觊觎,只有乱世同命人的相惜。
苏晚卿看着少年沉静坚定的眼眸,看着风雪中挺拔如山的身影,积压多日的恐惧、绝望、无助,在此刻尽数崩塌。
在这山河破碎、人人自顾不暇的乱世,竟还有陌生人愿意伸手护她。
泪水再次滚落,她轻轻点头,小心翼翼伏上少年宽厚的脊背。
少女身躯极轻,单薄得让人心疼。
刘振邦起身站直,稳稳托住她的双腿,稳住行囊猎枪,转身继续南下,步履沉稳,步步坚定。
背上是乱世孤苦余生。
前路是漫天烽火炼狱。
风雪漫山,夜色沉沉。
少年背着陌生的孤女,踏碎泥泞寒霜,迎着遥遥不灭的战火火光,毅然朝着沦陷的沈阳城,步步前行。
他原本的路,是孤身寻妹、为国复仇、替父尽忠。
而从今夜风雪相逢这一刻开始,他的乱世征途,不再是一人独行。
寒乡碎土,乱世逢卿。
茫茫十四年烽火长路,一场生死相守、不离不弃的乱世深情,自此悄然开篇。
前行不远,山林深处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暴的呵斥与枪械磕碰的脆响!
刘振邦脚步骤然一顿,眸光瞬间凌厉如锋,浑身气息骤然凝肃。
深夜深山,非兵非民,带枪夜行,绝非善类!
前路危机,骤然降临!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