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浓雾之中,一点接一点暗红微光次第亮起,散落在沪城东西南北各个角落。
那些是墨莲会布下的次生祭阵。
不需要大规模人命献祭,只以地气与游离煞念催动,如同遍布全城的引信。一旦全部燃透,整座城池的生息都会源源不断流向凝芳戏楼地下的吞脉主阵。
砚古斋厅堂之内,女子的尸体静静倒在地上,嘴角残留乌黑毒血。
陆时衍蹲下身,伸手翻过尸体,指尖拂过她后颈衣领。一枚小小的墨莲烙印,烫刻在皮肉之上,印记发黑,是墨莲会核心下属的标记。
“连假身份、求救纸条全部做足。”陆时衍站起身,眉眼覆上一层冷冽,“就是要让我们生出尚有外援的错觉,再亲手撕碎这份希望。”
方才那一场试探,与其说是刺杀,不如说是心理绞杀。
沈砚辞靠在木榻边缘,脸色依旧惨白,方才强行苏醒辨破伪装,脏腑的伤痛一阵阵翻涌上来。他抬手按住胸口,压抑住不断涌上的腥甜,目光望向窗外此起彼伏的暗红阵光。
“次生祭阵铺开,是逼我们做出选择。”沈砚辞声音还有几分虚浮,“不去凝芳戏楼,满城百姓被抽取生息,死伤会不计其数。若是赴约,便是踏入对方精心备好的吞脉牢笼。进退皆是死局。”
墨莲会把道义架在他们脖颈之上。
逃,便是眼睁睁看着一城凡人受难;应战,便正中首领下怀,送上双脉本源。
陆时衍走到桌案前,将之前收集的全部物证一一铺开:陶坛碎片、刻有墨莲纹样的铜牌、苏宅带出的族谱残页,还有那一张伪造的求救纸条。
烛火跳动,纸面影子扭曲交错。
他指尖划过一件件证物,大脑飞速梳理全部脉络,将所有骗局、陷阱、阵局重新拼接。
“不能顺着对方的剧本走。”陆时衍抬眼,眼底褪去被动疲于奔命的沉郁,生出逆向推演的锐利,“墨莲会所有布置,全部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我们会被城外各处次生祭阵牵着走,分头去拆除一个个分阵,不断消耗你的镇脉力量。”
一路至此,永乐街、苏宅、归云巷,他们始终在被动救火。对方布下陷阱,他们奔赴现场破局,每一次交锋,沈砚辞都要以血肉承受反噬,力量被一点点榨干。
继续这样,就算拆完所有次生祭阵,等到月亏之夜,沈砚辞油尽灯枯,陆时衍的衍脉也被反复刺激到躁动失控,到那时踏入主阵,便是彻底任人宰割。
“放弃拆除遍地次生小阵?”沈砚辞眉峰微挑。
“不全放弃。”陆时衍指尖点在族谱残页记载的阵理文字,“次生祭阵只是引线,能量源头全部来自地下吞脉大阵。源头不灭,就算我们耗尽全力拆光几十处城外小阵,对方转头便能重新布设。治标不治本。”
与其四处救火,不如直捣根脉。
沈砚辞瞬间读懂他的想法。
“直扑凝芳戏楼?可如今距离月亏之夜还有三天,主阵尚未完全成型,戏楼内部遍布引脉香与奇门迷障,我们二人现在的状态,硬闯风险极大。”
沈砚辞内伤沉重,大规模镇脉之力已经难以催动;陆时衍衍脉时刻受煞气引诱,一旦踏入戏楼范围,血脉便会被引脉香搅动失控。
贸然闯入,等于自投罗网。
陆时衍垂眸思索片刻,目光落在那具女尸袖口滑落的一小块织物碎片。布料质地特殊,是凝芳戏楼戏班内部人员专属的衣料。
“不必我们亲自强行闯进去。”陆时衍缓缓开口,“巡捕房虽有内应,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墨莲会的人。陈默忠心可靠,可以交由他调动外围警力。”
“我们分两步。”
“第一,对外放出消息,宣称你伤势危重昏迷不醒,我要分头奔赴全城,逐一捣毁次生祭阵。把墨莲会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引向城外各处小阵,让他们以为我们依旧在跟着他们的节奏疲于奔命。”
这是做给藏在暗处的内应,还有那个毡帽执行者看的假象。
沈砚辞听懂,缓缓颔首:“瞒天过海,用来麻痹墨莲会高层。”
“第二。”陆时衍继续说道,“暗中挑选几名身手过硬、口风严密,完全不知情奇门秘术的巡捕。普通人不受引脉香侵扰,让他们伪装成杂役小贩,混入凝芳戏楼内部,摸清戏楼建筑结构,找到通往地底吞脉大阵的真实入口。”
引脉香只针对清微、幽微双脉,普通巡捕进去,不会受到幻术与香气影响,可以实地带回最真实的布局情报。
不用双脉之人亲身涉险,就能拿到主阵第一手信息。
沈砚辞看着陆时衍冷静排布全盘,明明身陷死局,却没有半分慌乱。
一路走来,无数玄异诡事轮番上演,多数人早已被鬼怪咒术吓乱心神,唯独陆时衍,永远保留人间刑侦的逻辑,不被术法迷惑双眼,在死局之中硬生生劈出一条迂回道路。
“计策可行。但还有一重隐患。”沈砚辞缓缓开口,“巡捕房的内应潜伏在内部,我们调动警力的动作,极有可能被他察觉。派出潜入戏楼的人,必须绕开正规调令,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记录。”
一旦消息泄露,混入戏楼的巡捕,会直接变成送上门的祭品。
陆时衍点头:“这件事交给陈默私下联络,不走卷宗,不下正式指令,口头行事。”
方案敲定,屋内短暂陷入安静。
地上尸体需要处置,陆时衍吹哨唤来巷外信任的警员,悄悄将尸体带走封存,严令不许外传今夜发生的一切,对外只说是捕获的江湖嫌犯暴毙。
厅堂清理完毕,重新只剩下摇曳烛火。
沈砚辞想要撑着木榻站起身,刚一用力,脏腑一阵绞痛,肩头剧烈晃动,险些再度栽倒。
陆时衍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胳膊。指尖触碰到对方手臂,滚烫的热度透过薄薄衣衫传过来,血脉反噬带来的高热一直没有褪去。
“别动。”陆时衍低声制止,“接下来的伪装昏迷,不是演戏。你正好需要静养。接下来三日,你守在砚古斋,借助宅内护宅阵法休养,尽量不要再动用镇脉。”
砚古斋的护宅阵纹,可以隔绝外界煞气侵扰,是眼下最安全的休养之地。
沈砚辞抬眼看向他:“那你呢。放出消息要四处捣毁次生祭阵,是你要独自出去演戏,吸引墨莲会全部视线?”
“是。”陆时衍坦然承认,“我带着少数巡捕,在城中各个祭阵点外围现身。只做声势,不真正深入破阵。做出疲于奔命的假象,给戏楼内部潜入的人争取时间。”
危险会全部集中在陆时衍身上。毡帽执行者,还有墨莲会分布在城中的人手,都会追着他的行踪四处围堵。
沈砚辞眉头紧锁:“衍脉暴露在外,到处穿行在各个祭阵点附近,地脉凶气会不断侵蚀你的神魂。”
“我有分寸。”陆时衍语气平淡,“我的血脉擅长感知煞气,虽会受侵扰,但不像你,催动力量便会伤及自身根基。我可以扛住。”
沈砚辞望着他,烛火映在陆时衍冷硬的侧脸上。
明明两个人被宿命捆绑,可危难关头,对方却下意识将最凶险的任务揽到自己身上。
“务必保全自身。”沈砚辞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句,“三日之内,若拿不到戏楼情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强行靠近凝芳戏楼。月亏之夜,便是大阵开启之时,一旦失败,没有重来的机会。”
话音未落,远处夜空,更多暗红祭火接连亮起,半个沪城的夜空,都被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笼罩。
整座城市,已经被笼罩在吞脉大阵的阴影之下。
墨莲会以为棋局尽在掌握,猎物正在疲于奔命四处救火。
他们不会料到,猎物已经看穿圈套,正在暗中布局,准备反过来,掀翻整盘生死棋局。
陆时衍拿起风衣扣好衣扣,枪重新检查完毕。
“我现在就去和陈默安排。”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板,停顿一瞬,回头看向榻上面色苍白的沈砚辞。
“守好这里,等我消息。”
说完,推门走入外面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