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殡仪馆像一头睡着的铁兽。
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已经闪了三天,忽明忽暗,像人咽气前最后几口气。天花板很高,冷气开得很足,白惨惨的灯光落在不锈钢推车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殡仪馆这地方,白天人来人往,看着也还算正常;一到晚上,就只剩下阴和冷,冷气从脚底往上爬,顺着脊梁骨钻进后脑勺,让人浑身不舒服。
陈默蹲在更衣室门口,把那根蹭来的二手烟掐了,塞回口袋。他不是不想抽,是舍不得。一根烟一块五,一天两根就是三块,一个月九十块,够他妈在医院的食堂吃上好几顿。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妈发来的住院催款单,白纸黑字,第三行那个数字他看了三遍,还是没敢往下看。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盯着地上瓷砖缝里一条发黑的污渍出神。
三个月前,他还是城南机械厂的一名质检员,活儿累,钱少,但好歹饿不死。厂子说倒就倒,连遣散费都拖了半年。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找工作,他妈查出了毛病,肾衰竭,中期,医生说要么换肾,要么长期透析。透析一次八百,一周三次。
陈默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凑了第一期的钱。然后他把自己"卖"给了殡仪馆。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可它给的钱比工厂多。夜班一个月四千二,管一顿夜宵,值夜的还有一个月的夜班补助。陈默没得挑。
"陈默!陈默你人呢!"
赵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口浓重的槟榔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子呛人的味儿。陈默把手机揣进兜里,应了一声跑过去。
赵总站在停尸间门口,胖墩墩的身子堵了半个门,身后跟着个新来的实习生,脸白得像墙上的漆,站都站不稳。赵总叼着烟,指着停尸间说:"今晚你带带他,明早七点前,二号三号四号全部收拾利索。殡仪馆是服务行业,遗体就是我们的客户,客户就是上帝。"
实习生声音发飘:"赵、赵总……四号不是说好了,明天早上家属来接?明天早上收拾来得及吧……"
"明天早上?明天早上?"赵总眼一瞪,烟灰抖了一地,"人家家属加钱,要求提前连夜入殓,这是正常业务需求!你当这儿是菜市场,还能讨价还价?"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你们年轻人别怕,殡仪馆里躺的都是死人,死人不会咬人——"他说到这儿自己打了个哆嗦,补了一句,"……一般不会。"
陈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般不会?他进馆第一天就听人说,上个月值夜班的老王,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睡在停尸间里,裹着白布,怎么叫都叫不醒,第三天就辞职了。老王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这地方,子时以后,不是人待的地方。
陈默当时只当他是吓破了胆。可待了这一个多月,他渐渐发现,殡仪馆的夜,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比如停尸间门口那盏灯,坏了几次,每次修好没两天又坏,电工都说不清原因。比如值班室那面墙,半夜偶尔会传来"笃、笃"的响声,像有人在墙那头敲。比如老吴,那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守夜人,从来不在夜里待在馆里,天一擦黑就走,第二天一早才回来。
老吴是馆里最怪的人。白天不见人,晚上神出鬼没,干了三十年,馆里的老板换了三茬,他岿然不动。陈默只在入职那天见过他一回——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焚化炉边啃馒头,馒头屑掉在灰里,眼皮都不抬。
"记住了,子夜三声叫门,莫应。"老吴当时头也没回,扔下一句话就走了。馒头啃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补了一句,"还有,镜中倒影,勿看。纸钱烧错名,接错魂。"
陈默当时没当回事,只当老头是干这行干久了,神经兮兮的。现在他站在停尸间门口,看着头顶那盏灯又闪了一下,忽然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都想了起来。
"陈哥,我、我能不能就在外面……"实习生小刘扒着门框,声音抖成筛糠,两条腿直打颤。
"行,你在外头看着点走廊。"陈默摆摆手,"有事喊我。"
他其实也想让小刘进去,可看他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儿,又于心不忍。陈默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妈从小就教他,做人得给人留条后路。这年头,活人跟活人之间那点善意,比死人还稀罕。
停尸间里冷气开得更足,一排不锈钢推车齐刷刷排着,白布蒙得整整齐齐,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排安静的墓碑。二号、三号、四号,编号牌在冷光灯下泛着青。
陈默搓了搓手,先走到四号车前。
掀开白布,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三十上下,眉眼还算周正,就是脸色青白得不像话。死亡证明写着"心源性猝死",家属签字,火化安排在后天。陈默看了两眼,职业病似的检查了一下遗容,眉头皱起来。
不对。
心脏骤停的人,脸上不该是这种表情。
他经手过不少遗体,猝死的也见过几具,大多表情平静,或者微微皱眉。可眼前这张脸,瞳孔放得老大,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临死前想喊什么,又没喊出来。整张脸的肌肉都绷着,眼角眉梢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惊恐。
这张脸,是"吓死"的。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白布盖回去,嘴里念叨:"大哥,我不是故意看你,职业习惯,职业病。您大人有大量,回头我给您多上柱香,纸钱也烧双份。您要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托梦给家里人说去,别跟我这儿闹,我就是一个打工的,一个月四千二,连自己的账都还不清。"
他推着车往入殓间走。入殓间在走廊最里头,灯光比外面亮些,一进门就是一面大镜子,用来给遗体整理仪容的。墙上贴着张泛黄的纸,写着几行毛笔字:
"入殓三不问:不问来路,不问死因,不问冤屈。"
"子夜三声叫门,莫应。"
"镜中倒影,勿看。"
"纸钱烧错名,接错魂。"
陈默看了三遍,记住了后两条,最上面那行"三不问"他看了又看。不问死因?那他刚才那眼算怎么回事?
他压下念头,开始干活。
入殓是门手艺活。净面、更衣、化妆,一套流程走下来要一个多小时。陈默干得不快,但稳。他先调好温水,用棉布蘸着,一下一下给四号擦脸。水温得刚好,太烫伤皮肤,太凉显得对死者不敬。擦完脸,再上一层薄薄的粉底,把那张青白的脸盖住,眉毛顺着原有的走向描一遍,嘴唇补一点血色。
他一边干活一边跟遗体说话,这也是老手教的——干这行,你得让遗体觉得你是自己人,不然半夜容易做噩梦。陈默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说说话,至少他自己心里能踏实些。
"四号大哥,您这身西装挺板正,家属给买的吧?有福气。我给您把领子整平……"他用手抚平西装领口,"您这年纪,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人这一辈子,谁说得准呢。我爸走的时候也年轻,才四十八,说没就没了……"
说到一半,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刚刚明明把四号的手放平在身侧,现在那只手,又搭回了腹部。
陈默眨了眨眼,再看——手还是平的,放得端端正正,白布盖得整整齐齐。
他后背唰地起了一层白毛汗。是幻觉。一定是刚才灯闪的。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边加快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嘴贱,好好的跟死人聊什么天。这一加快,手就有点不稳,化妆刷差点戳到四号眼皮上。
就在这时——
"啪。"
走廊尽头,一盏灯灭了。
紧接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啪、啪、啪",一排灯挨个灭过去,黑暗从走廊那头向这头蔓延,像一盆墨汁被缓缓倒进水里,直逼入殓间门口。冷气好像也更足了,陈默呼出的白气在暗下来的灯光里格外明显。
陈默手里的化妆刷"吧嗒"掉在地上。
他听见了。
停尸间方向,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被:
"帮帮我……"
陈默僵住了。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不是小刘,小刘的声音没这么沉。也不是赵总,赵总说话带槟榔味,这声音干净的像从井底冒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凉意,顺着耳朵往里钻。
"帮帮我……"
第二声。
陈默想起老吴的话:子夜三声叫门,莫应。
他不应。他攥紧拳头,站在原地,喉咙里那口气堵着,硬是一声不吭。后背抵着冰冷的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要把胸腔撞开。
第三声迟迟没来。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陈默死死盯着入殓间门口那团黑暗,等着。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还是没有第三声。
陈默刚要松一口气——
"帮帮我。"
声音近在咫尺。
就在他身后。
陈默浑身的血一瞬间全凉了。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一步远的地方。那股子凉气,从他后脖颈一直蔓延到脚底。他想起那面镜子——入殓间墙上那面镜子!老吴说过,镜中倒影勿看!
可他又不是死人,看自己倒影总行吧?
他咬咬牙,极慢极慢地,把视线往那面镜子上偏了偏。
镜子里,入殓台上,四号的遗体还躺在那里,白布半掀着,他刚才还没来得及盖上。
而在遗体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四号一样的黑西装,正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不,它盯着的是镜子里陈默的眼睛。四目相对,陈默这才看清,那"人"的脸,青白青白的,正是四号的脸,只是眉宇间拧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它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陈默。
然后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陈默读懂了那四个字:
"我是冤死的。"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他想起了墙上那行字:"入殓三不问:不问来路,不问死因,不问冤屈。"他以前只觉得这是老一辈的讲究,现在才明白,这哪是讲究,这是保命的规矩——有些事,知道了,就脱不开身了。
可这鬼它自己找上门来了,他不问也不行啊!那"人"指完了心口,又往前迈了一步,眼看就要从镜子里走出来。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陈默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工伤。这绝对是工伤。
我是殡仪馆夜班入殓师,我在正常工作时间、工作地点,正常履行入殓工作,被一只鬼盯上了。这按《劳动法》算,妥妥的工作时间受到暴力侵害。不对,这按什么法都算工伤!我工资没到手,工伤先来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工牌,冲着那"人"喊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你!你站住!你是什么单位的?你的事儿,走流程了吗?!"
那"人"愣住了。
陈默也愣住了。空气安静了一瞬。那只鬼好像活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这种问题。它歪了歪头,居然真的停了下来,直勾勾看着陈默手里的工牌。
陈默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哒"一声,像卡了多年的齿轮终于咬合上。他低头一看——手里的工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阴间劳动仲裁·受理编号:第0000001号·待处理】
那行字不是印上去的,像是从工牌内部透出来的,幽幽地泛着青光,在黑暗里清清楚楚。
"……"
陈默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看那只鬼,鬼也看着他。一人一鬼,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陈默先开口。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办业务的老油条:
"那个……这位……死者朋友。你的事,我受理了。但是,你得按规矩来。你说你冤,好,冤情陈述,明天上班时间,排队。今晚——今晚你先回去歇着,啊?子时了,该下班下班,我这儿也到点交接了。工伤认定这种事,急不得,得走流程,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求你了,别问我要工号,别问我要工号……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默觉得自己快原地去世的时候,它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像一缕烟,散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啪、啪、啪",又亮了起来。冷气好像也恢复到了正常温度。一切恢复如常,只有入殓台上四号的遗体,安安静静地躺着,白布盖得好好的。
陈默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后背全湿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工牌,那行小字还在,甚至下面又多了一行:
【备注:首单受理,请于明日辰时前提交书面《冤情陈述书》,逾期将收取滞纳金。】
"滞纳金?"陈默瘫在地上,气极反笑,"我都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给鬼收滞纳金?"
他苦笑着收起工牌,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却在这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更轻的声音——
"哒、哒、哒。"
是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不是小刘,小刘穿的是平底鞋。
陈默僵着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头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那里,逆着灯光,看不清脸。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陈默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能看见规矩的新人?"
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那盏灯,又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