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夜班的活儿还没开始，停尸间里静悄悄的。他坐在值班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还停着那条短信："别进工地。今晚有'夜班'的。等我电话。"

"今晚有夜班……"陈默念叨着这四个字，越念越觉得后脊梁发凉。他在殡仪馆干了这么久，太清楚"夜班"是什么意思了。四号陈晓东出事那晚，就是恒泰建工连夜赶工，整个工地就剩他一个人。

他正出神，手机忽然"嗡"地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

陈默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沈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二十分钟后，恒泰建工工地南门。穿深色衣服，别开灯。"

"……好。"陈默咽了口唾沫，"要不要我带点……什么？"

"带脑子。"沈清说完就挂了。

陈默："……"

他翻箱倒柜，最后找出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穿上。出门前，他想了想，又把兜里那块工牌拿出来，看了一眼。工牌上的字还是那样，【阴间劳动仲裁·第0000001号·待处理】。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反正连鬼他都敢受理了，再怕，能怕到哪儿去？

二十分钟后，陈默准时出现在恒泰建工工地南门。

工地上黑漆漆一片，几盏临时照明灯孤零零地亮着，投下一片惨白的光。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灯没开，像一个蛰伏的庞然大物。沈清靠在车边，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领子立起来，看不清表情。

"来了。"沈清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工地里走，"跟上。"

陈默赶紧小跑着跟上去。两个人穿过工地大门，绕过几堆建材，径直朝那栋没建完的大楼走去。陈默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沈领导，咱们……就两个人？那地下二层的'东西'，万一真出来了怎么办？"

"你现在知道怕了？"沈清头也不回，"你受理人家工单的时候，怎么不怕？"

陈默被噎得说不出话。

那栋楼没建完，楼梯间连灯都没有，只有沈清手里的手电筒投出一束光。陈默跟在她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干冷，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地下二层。

陈默终于知道沈清的记录里为什么说"温度异常"了。他的手电筒扫过墙壁，墙面上的水珠挂了一层，温度至少比上面低了七八度。可现在是九月初，外面三十多度，这地下二层，冷得跟冰窖似的。

"电梯井在那边。"沈清指着走廊尽头，"配电房在这边。你先跟我去配电房。"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陈默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二层里回荡，听着格外瘆人。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沈领导，你听见没有？"

"嗡嗡声。"沈清说，"从电梯井那边传过来的。"

"这电梯都没通电，哪儿来的嗡嗡声？"陈默问。

沈清没说话。她推开配电房的门，手电筒在屋里扫了一圈。配电房里堆着几台落灰的设备，墙角的线缆被齐刷刷剪断，断口平整——就是沈清记录里写的、陈晓东出事当晚被剪断的那根监控线。

陈默蹲下来，捡起那截断线看了看："剪得真齐。这得是专门带的工具。"

"这不是重点。"沈清走到配电房最里面，蹲下，手电筒照着墙根，"你看这里。"

陈默正要跟过去，兜里的工牌忽然烫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那行字又变了：

【阴间劳动仲裁·第0000001号·待处理】

【提示：检测到"工伤现场"气息残留（浓度：中）。】

【新增线索：现场残留与申请人《冤情陈述书》描述吻合度 78%。请核实。】

陈默看着"78%"这个数字，愣了一下。他之前一直把这工牌当成"给鬼办业务的"，没想到它还能当探测器用。他把工牌往配电房里探了探，那行字又变了：

【提示：气息源位于配电房西北角。附近存在"人为掩盖"痕迹。】

"人为掩盖痕迹……"陈默嘀咕着，顺着工牌指向走到西北角，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墙根，"沈领导，这边，地面像是新浇的。"

沈清已经走到配电房最里面，闻言也蹲下来，敲了敲那块地面："是新的。水泥颜色比周围的浅，而且有二次抹平的痕迹。"她转头看向陈默，"你那个工牌，倒是比我想象的有用。"

陈默干笑："它除了收滞纳金，总算干点正事了。"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细细照过墙根的水泥缝，忽然停住，"这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沈清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水泥缝里撬了撬，撬开一小块。

水泥下面，是一张压得皱巴巴的纸。

沈清捡起来，用手电筒照着。陈默凑近一看，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加班记录表"，密密麻麻列着日期和人名。陈默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

"6月23日夜班陈晓东 23:00-次日05:00（地下二层，配合作业）"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继续往下看，在"配合作业"后面，还有一行被涂掉的字。沈清用手电筒侧着光照了照，勉强能认出几个字：

"——配合（甲方）连夜赶制……禁止记录。"

"禁止记录。"陈默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陈晓东出事那晚，是在地下二层'配合作业'，而这活儿，是甲方要求连夜赶的，还不能记录？"

"嗯。"沈清把纸折好，收进口袋，"所以项目部对外说是心梗。心梗，不用查，不用赔。"

陈默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他忽然想起四号那张"吓死"的脸。一个钢筋工，大半夜被安排在地下二层"配合作业"，禁止记录，不许声张——他到底看见了什么，能被活活吓死？

"沈领导，"陈默的声音有点发干，"陈晓东的死，可能不是'意外'。他更像是……被人'瞒'死的。"

沈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用手电筒扫着配电房的角落。忽然，她的手电筒停住了。

配电房最里面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块落满灰的白板。白板上用记号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写下的：

"地下室有东西，别一个人来。"

"它不吃人，它记名字。"

"6月23日，我听见它数数了。"

陈默看着那行"它记名字"，忽然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他脱口而出："这块白板……是陈晓东写的？"

"字迹像。"沈清说，"至少，是某个在这间配电房里待过的人写的。"

"它数数……"陈默的脑子飞速转着，"数数干什么？数人头？数加班的人数？"

沈清没有回答。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说："陈晓东的死，确实有问题。但你记住了，今晚我们只查到这里。地下二层深处，我没让你去，你别去。"

"我不去。"陈默赶紧摆手，"我怂，我知道。"

沈清难得地瞥了他一眼，像是有点满意："走吧。去灵异防治办，你该准备那份《工伤认定书》了。"

陈默一愣："工伤认定？现在？"

"四号的《冤情陈述书》已经过了初步审查，要件齐备。"沈清往外走，声音被脚步声带着，"你是受理人，也是仲裁员。陈晓东的工伤认定，得你出。"

陈默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觉得兜里的工牌又烫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那行字又变了：

【阴间劳动仲裁·第0000001号·待处理】

【提示：申请人陈晓东工伤认定听证程序启动。】

【通知：请受理人于今晚子时前，完成首次提讯（问询）。】

陈默盯着"提讯"两个字，眼皮跳了跳。他一个连自己加班费都要不回来的殡仪馆夜班工，今晚要去"提讯"一只鬼？这活儿，可真够刺激的。

凌晨，灵异防治办三号综合楼。

陈默这辈子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仲裁庭"上——虽然这个"仲裁庭"，其实就是灵异防治办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桌子拼成一条，两头各摆一把椅子。沈清站在他身后，钱进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墙角，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陈顾问，"钱进嗑着瓜子，"这是你头回开庭吧？紧张不？"

"紧张。"陈默老实回答，"我连法庭都没进过，上来就审鬼。"

"别慌。"沈清难得地说了句人话，"流程我告诉过你。提讯，问话，记录在案。鬼说的话，和证据对得上，就认定；对不上，就暂缓。"

陈默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牌，工牌上那行字已经变成了：

【提讯对象：陈晓东（四号）·身份：恒泰建工钢筋工·死亡时间：6月23日】

【请开始问询。】

办公室里忽然静了下来。灯没灭，空调没停，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又幽幽地弥漫开来。陈默感觉自己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然后，他看见桌子对面那把空椅子上，一个模糊的影子，一点一点，凝聚成型。

是四号。陈晓东。

他还穿着那身黑西装，脸色青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默。上一次在停尸间，陈默怕得要死；可这一次，他看着这张脸，忽然没这么怕了。他想起那张加班记录表，想起"禁止记录"四个字，想起这个28岁的年轻人，被安排在地下二层的黑夜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活活吓死，然后被安上一个"心梗"的名头，赔点钱就结了。

"陈晓东。"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是阴间劳动仲裁受理人陈默。今天，就你的工伤认定，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说。"

四号没有开口。但它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在停尸间里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冤。"陈默说，"所以你得告诉我，6月23号晚上，你在地下二层，到底看见了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四号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冰冷的气息。它伸出手，指了指陈默，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数数"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它记名字，它数数……"陈默想起配电房白板上那行字，"你是在说，地下二层那个'东西'，在数你们这些夜班工人的名字？"

四号僵了一下，缓缓点头。

"为什么数名字？"陈默追问，"数完了呢？数完了会发生什么？"

四号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它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拼命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陈默看见它眼眶里，滑下两行……黑色的东西。

"别急，别急。"陈默的声音放软了些，"你说不出来，就指。你指着我说也行，指着它说也行。到底是谁，把你安排到地下二层的？"

四号的手，缓缓抬起，指了一个方向。陈默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方向，是办公室墙上贴着的那张"恒泰建工"的地图。

它指的是恒泰建工。

陈默心里一沉。他正要继续问，工牌忽然烫得厉害。他低头一看，那行字又变了：

【提讯记录：申请人陈述"被安排至地下二层配合作业（甲方要求，禁止记录）"，并指认作业安排方。】

【初步认定：申请人陈晓东死亡情形符合《阴间劳动保障条例》关于"工伤"之情形——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工致亡。】

【提示：请于三日内提交书面《工伤认定书》并送达相关方，逾期将收取滞纳金。】

"滞纳金……"陈默看着那行字，哭笑不得，"我这辈子，真是被'滞纳金'拿捏得死死的。"

四号的身影开始变淡。它最后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然后，像一缕烟，散在了办公室里。

灯重新亮起来，那股冷意也散了。钱进嗑瓜子的声音重新响起："哎，陈顾问，你这头回开庭，审得不错啊！"

"还行。"陈默长出一口气，"就是……我这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哪不对？"沈清问。

陈默皱着眉："那个'东西'，它数名字。数名字干什么？总得有个由头吧？还有，恒泰建工安排陈晓东'配合作业'，配合的到底是什么活？甲方又是谁？"

沈清沉默了一下，说："恒泰建工的项目，甲方是家地产公司。去年年底，这个项目赶工赶得特别凶。"她顿了顿，"更巧的是，恒泰建工出事之后，工地上所有遗体的殡葬业务，都是城东殡仪馆接的。"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城东殡仪馆。那不是他上班的地方吗？

"赵总……"陈默的声音有点发飘，"我们馆，跟恒泰建工有合作？"

"殡葬一条龙。"钱进放下瓜子，难得正经，"遗体拉走，火化，一条龙。活儿是赵总谈下来的，价钱不便宜。"他看了陈默一眼，"小陈，你那个黑心老板，跟恒泰建工这潭浑水，怕是也没那么干净。"

陈默的后背，一瞬间就湿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进殡仪馆这一个月，赵总天天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生意嘛，人死账不能死。"他当时只当是老板抠门，现在回头看，这话里的意思，好像比他想的深得多。

"沈领导，"陈默的声音发干，"我想查一件事。"

"说。"

"恒泰建工出事之后，还有几具遗体，是从我们馆过的？"陈默说，"我想查查，那些人的死，是不是也……对不上。"

沈清看了他很久，最后说："明天下班，我陪你去调档案。"

陈默点点头。他正要起身，忽然，工牌又烫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那行字又变了——这一次，是一行他从来没见过的字，字迹工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总务处通知：第一期"流程考核"即将开始。请各编制内单位于七日内完成首轮指标。】

【逾期未达标者，将按《阴间绩效考核办法》处理。】

【提示：受理人陈默所在的"灵异防治办·编外顾问"岗位，已纳入本期考核范围。】

陈默盯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冒。

他给死人打工，给死人讨薪，本以为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好了，阴间居然还要给他考核KPI。

他抬头看向沈清，沈清也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张白纸——纸上是她不知什么时候收到的通知，内容和工牌上的，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

"这考核……"陈默干笑，"指标是什么？"

沈清把那张纸折好，声音很轻："不知道。但总务处说的'逾期未达标'，我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办公室里，那盏灯忽然"啪"地闪了一下。

钱进嗑瓜子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