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发现那个灰色图标的时候，是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在公司加完班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不是通知，不是消息——是整个桌面图标集体抖动了一下，然后多出来一个。灰色的圆形图标，没有任何文字标注，夹在微信和备忘录之间，像一颗从不知道哪里掉进来的棋子。

他点了一下。

没有加载动画，没有权限申请，直接跳转到一个页面。纯白色的背景，正中央一行字，字号不大不小，宋体：“创建群聊”。下面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确认按钮。

他以为是公司新装的办公软件出了bug，随手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名字——“沈念”“陈西”。沈念是他大学时的女朋友，陈西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任。两个人都很久没联系了。他点了确认。

页面跳转。一个新的群聊界面弹出来，和普通聊天软件没有太大区别——顶部显示群名称“群聊(2)”，成员列表里只有两个人的名字。底部是输入框和发送按钮。他发了一条测试消息：“有人吗？”

消息发出去。已读。两条灰白色的“已读”标记同时亮了。

然后沈念回了一个问号。陈西回了一个问号。间隔不到两秒。

周也坐在床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问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把两个前女友拉进了同一个群。他本来想解释一下是系统bug、不小心点的、你们别误会。但他还没打完字，沈念又发了一条：“陈西？你怎么在这？”

陈西：“……沈念？”

周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还没发出去的那行解释停在输入框里——“不好意思我手机出bug了”——但对面两个人已经聊上了。她们认识。

他删掉了那行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的对话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沈念：“你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

陈西：“还行吧。你呢？听说你结婚了？”

沈念：“离了。去年的事。”

陈西：“……抱歉。”

沈念：“没事。你呢？还单着？”

陈西：“单着呢。工作太忙了。”

周也盯着屏幕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他退出了群聊，关掉手机，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了下来。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灭的，频率不算快，但足够让人烦躁。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躺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灰色图标。群聊还在。消息记录从沈念的第一个问号开始，到陈西那句“单着呢”结束，一共十一条。他往下划了一下，确认没有新消息。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群聊界面的右上角，有一个齿轮图标。他点了一下。

弹出来一个设置页面。只有两行选项：“群名称”“群成员”。群名称默认为“群聊(2)”，他点了一下，改了——“前任们”。群成员列表里还是只有沈念和陈西两个名字。但列表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灰色，比正常字号小两号：“可添加成员。上限：不限。”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他退出了设置页面，回到群聊界面，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别聊了。”

消息发出去。已读。

沈念：“？你是群主？”

陈西：“周也？这是你建的群？”

周也：“我手机出了点问题。不小心拉的。”

沈念：“那你现在能退吗？”

周也试着点了一下右上角的“退出群聊”。弹出提示框：“群聊创建者无法退出。”他又试着长按沈念的名字，看看有没有“移出群聊”的选项——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添加成员”。

他截了一张图，想发给朋友问问怎么回事。截图保存成功，他打开相册看了一眼——那张图是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没截好，又截了一次。还是纯白色的。他又试了录屏——视频文件播放出来，只有一片白。

他回到群聊界面，打了一行字：“我退不了。你们也试试。”

沈念：“我也退不了。”

陈西：“我也是。”

周也看着屏幕上的那两行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灯管还在闪，一明一灭，一明一灭。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灰色图标。

他输入了第三个名字——“林栀”。

林栀是他上一任，分手刚好满四个月。分手那天她说了句“你挺好的，是我不配”，然后就把他拉黑了。他点了确认。

林栀进群了。没有消息，没有问号。但周也看到群成员列表里她的名字亮了一下——已读。

沈念：“又来一个？”

陈西：“这位是……？”

林栀：“……周也？”

周也：“嗯。”

林栀：“这是什么群？”

周也：“说来话长。”

林栀：“那我先退一下。”

她试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发了一条：“退不了。”

沈念：“我们都退不了。”

林栀：“？”

陈西：“群主是他。但他也退不了。”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了一条：“所以——这个群里现在有三个人，都是你前女友。”

周也：“对。”

林栀：“你拉进来的？”

周也：“对。”

林栀：“……你脑子还好吗？”

周也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头像——沈念的是一只猫，陈西是一杯咖啡，林栀是一张空白的灰色底图。三个头像并排出现在群成员列表里，像三扇关着的门。他退出了群聊界面，锁了手机，关灯，躺下来。

灯管还在闪。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