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特殊的深夜,月亮迎来了它久违的完美无缺,我向它道谢,求它原谅我的天真无邪。
它沐浴在水中,天上有它的倒影,那些喜欢眨眼的星星,此刻羞涩地闭上了眼睛。
风的纱,如水一般顺滑,用最纯洁的颜色,修饰好了它的狡猾。
我将这月亮击碎,我把它的完美击溃,它在水中化作群星,它成为了千万颗海的眼泪。
而我的船浑然不觉,盲目地忍受这些月的裹挟,千万层的浪带着我的梦一同起伏,让千万层的梦中有千万个月。
偶得《檀枢琐叙》一篇,聊充诸回之引,此文虽淫而无度,然为者固洁净之人。其标目始见于答书而文未载,知为处禁中而作,遂寻于冯生俭,苦求方获。为文者诚奇货也,何经待售之劳?然久困而未赎,反不如斯一纸耐人舌饶。果无可异,自古万事不便相契!其人不淫而文淫,其文极乐而其人未必极乐,奇货已售而其文犹带价,世事如斯又可料几何?女人所爱者必坏,男子行善则女必不爱,自然之理也,故尔辈恒需择人善待。窃请冢中之允,誊旧文于下,告既已尽,庶当今诸辈肯纳:
不慎使月得我之心,也弗知其是以诈以窃。欲争而心受掷,碎成轻纱般的浮光一穴。心纳悲苦煞多,故心轻重诚难易量。因晚风虽急,犹难撼穴之浮光。碎心可捧而无可收,是月儿使我心伤。月隐而胸仍痛,恨其取我心携之而扬长。
寻寻久而遂见霜,如藤似蔓自下而缠。乃复有恨,亦由足底上攀。霜与恨既同根,此恨必由霜而起。何万物弗容,俱各不顺我之意。“恨”与“根”又无大异,岂霜为恨之根?“恨”有心在畔,或心生霜乃遂有恨。霜生于窗,窥其状有脉,莫非霜为窗心,是窗寻月而将我心所买?
逐月求心未得,梦亦无踪。堪叹梦生于我心,竟舍我而助月逞凶。细思而无可怪,是梦不肯再日日偕亡。感梦如酒,欲得一刻之甘则必久酿。他人以米酿酒,多不如我以心酿梦。酒后之人露本相,而梦后之天地亦现本形。人素善掩其原形,天地亦然。生世四十余载,犹未能取其本相一观。
欲着文则必有喜怒为诱,故书生弗能忍耕夫之辛劳。而喜怒所出,亦为读者何许品类之兆。喜怒出于声色耳目,则膏粱与之相和。喜怒出于饮啖,则感于俗人亦可。书生感于风月,耕夫则不解其情。耕夫因牛病而堕泪,书生复觉不明。因文人所虑,在取何情可感世人,无论其贫富贵贱皆可相和,使耕夫与书生亦可同笑同嗔。文人所赖者文章,文章所赖者情。强说悲欢,则文不能得人之应。故得物能使人喜,文人当以为己幸。若有事又使人悲,文人更当相敬。梦也、月也,扰于我心而使我生悲,此夕岂再为恨?但恐夜短而不忍相催。
故谓卿复多谢,我能为文功归于卿!无须强说悲苦,当谢卿待我无情!卿弃我我又何恨,需知我非求卿之垂怜。才名复构,我意本欲得卿之嫌!人谓我自贱,岂知得便宜的是我?后不复爱卿则卿再难予我悲欢,我便当觅新且与卿别过。
夜静沉烟袅,着他飞星几粒。小庭中,萤儿暗泣。半启一片幽屏,欲睹那小虫相戏。霜飞桂影,不肯如人意。欲把窗外净拭,却只在屋内强揩。求双翼比并,轻度高台。灯球挂,若等风摘。乾坤果容书生懒,自洋洋守空宅。笑杀我茂陵刘郎,唯堪虚物盈怀。奇货觅售,端居有谁来?求那天边的云再暗些,让月儿流几滴热泪!也为孤独的我,再添上一分憔悴。
遂与月偕没,向天边寻潇洒。新霜虽冷,而论凄凉犹我亚。霜者露之泪痕,覆于花面。感桃腮或亦凝露,亦如霜痕未掩。天地宽则宽矣,却不肯容我风流。料相守无计,自准君由。春虽早而甚可爱,愿同观那新绿逊红肥。卿且从我,齐去那人间走一回。
他做工时的卖力,让不同时间的他影像重叠,看起来整齐划一,日复一日,我想空间会形成裂缝,描摹下他斧凿的痕迹。每当太阳完成横亘苍穹的壮举,他便会得到雇主的满意,直起身来面朝东北方,然后允许晚霞在他的背上照镜子。记得曾见过这样的霞,同样源自人的身体,也同样代表着落幕,是始端在伤口处的一道彩霓。
他做工都如此卖力了,还有许多人建议他更加上进,给出的榜样是曾经的他自己。为防止他失去前进的方向,记忆为他勾勒了一下那个纤细的轮廓。记忆是他的,无疑是很忠诚的,可即使尽了最大的力,那个形象还是模糊得像隐藏在一面抹了水的玻璃后面。如今最得他信赖的手告诉了他,他以前是握笔的。因此他不解为什么那个家伙会成为他的榜样,他如今握住的斧柄可粗多了。“说的不错,你毛儿也是较以前多的,这样你就有两个地方比以前强了。”理所当然地,大家一句话一句话地啐在他的灵魂上,仿佛在挤一辆车,比他做工时还要卖力。
杯子里装满了岁月的辛辣,还有一些苦,这些他早就习惯。一杯岁月经过买卖,此时已经归他所有。岁月的波纹荡起他的回忆,激出了一个死人的形象。
那个形象就是死的,我不承认那是我,哪怕他有着我的外貌、我的魂灵,哪怕他的一切都属于我,包括过去和未来。因此老天又犯了一个错,因为他死了可我还活着。我断定他将来会是个酒鬼,这是我相的面,很准,我如今的境遇就可以证明我没算错。他还没有被骗过,我却经常被谎言困扰,就比如他的毛其实跟我差不了多少,就比如我确实比他有出息。他的毛除了在头顶上就是在笔上,我也不过给这些毛换了些位置。
我喜欢那一头毛,扎好后帽子戴得很稳,并且整张脸都会绷起,扯出一个笑。他笑的不比我多,也不比我自然。离去早有预谋,实施的时候依旧仓促马虎。他怎么会管门能承受多大的力?他连门关没关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衣服是新的,人靠衣装,人也会是新的。他认为他是第一次骑马,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第一次做的事。他感谢马跑得很快,马感谢他行李很轻。东西不多,便把马鞍紧一些,用屁股摸摸觉得合适,便找到马肚子上天然的空槽,把腿卡进去,合适得有声音,这声音存在,有瞎子以为某人把榫头插入了卯眼。
他不太喜欢这匹马,它不仅在归他所有之后一改此前的温顺,还吞掉了他的小鸡——代替他吃了这顿不久前他没吃的早餐。它同它住的地方一样脏,给它做的清洁永远不会进行到底。他不想上它的背,那样住店时腿和裤子总会洗一个。大多数时间马的全身都是被雨泡过的泥水味,他要洗的地方并不局限于膝盖以下。这匹马在他面前就是一个被煮的茶壶,一直喷着有水的热气。他看着马的脸,纤细的毛总长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好像碰破一点皮的水果,虽然无伤大雅,却给人一种意外且难以忽略的不快。他更讨厌它了,它连模样都不肯生的让人顺心。
我不知道马喜不喜欢他,我早就看透了他,却不曾看透那匹马。马头微微偏左,脖颈一侧有一条长长的白痕,是趼子组成的小路,贯穿了一大片花海似的细密绒毛。耳朵总是有一只翻过去,露出粉色的内里,透露数缕淫荡的风味,却还有寥寥几线浮绒增些含蓄。尾巴右边那条腿点缀着不太明显的牙印,即使痊愈也会时常抬起——它要是敢这么做,少顷就会迎来一鞭子。多亏了这条鞭子,它跑起来没有很大问题。马背上两腿酸痛的少年比它难受得多,因为只要离开城郊,这匹马就会连踩到狗屎也不怕,鱼一般颠簸在地上;它会让背上那个人在后脑长一个它的屁股,飘起散乱的马尾。越过了石头,翻过了山和水,两条腿的要追上梦,四条腿的要追上春的尾巴。
但是追上梦的,梦就醒了;想追上春的,把它越过了。这么看来两个成功的家伙都得到了超乎预期的奖励。他能看到京城时,感到有些失望。草不见有,树也不多,人比景色好看。天还未到五更,他还没来得及迎接京城给他的惊喜。城东流出三条河,他处在两条河中间通往一个大门的路上。因为有一处皇帝打猎用的园子,这里的人还算有秩序。他想要从这条路进城,被一些人强硬的行动告知:那是不容他去的。很少有人像他这样碰壁,他转头插进了人多的地方。他又不急着进城了,像个痘一样被从人里挤出来,绕过几个神坛,观望一下刚刚那个门,苦在看不清匾上是什么字,也苦于同众多千奇百怪的人语言不通,无从发问。多少能看出两层瓮城,他便知道那是御道。小门又有几个,瓮城却比大门多一层。他想看看沿河的建筑是做什么的,又像个奸细一样,贪看到了南边。又是一个小门,钻透人流出来,眼前两个大谷仓,沿河东望,还有个私人庄园。
在桥上能看见一个谷仓在水磨对岸,低头与水磨对视一眼,再抬头往南看时,便什么也没有了。
也歇歇腿,也松松脖子,两个家伙都需要的。好心的老婆子给他一根苞米,他喂给了马,他晓得马没了人也能活而且不会被使唤,他离了马么……
“要去跟着进香呢,还是去逛逛园子?”他犯了难。面前的小门依然是三层瓮城,西边是造船的地方,还有一个大池子,如果绕过这儿,可以看一下那几个祭天地的高坛。他不想绕了,骗自己说是不想累着马,虽然没人会怪他,可他想着“君子慎独”,虚伪地给自己做不必要的找补。马这番很服从了,它对那边鼻子很长的怪兽表示恐惧,听着它们发出的吼声,眼前便好像有雷霆被撕裂。
一进门就是三座寺。在他眼里以马的功德也足以坐莲台,他不平等地讨厌马和寺庙,因为马至少还帮过他。四座桥缝起河的两岸,“饶骨头”的叫喊出于孩子的口,马头向西,在第一座桥又追到声音的尾巴。他贪那便宜,花半陌钱买了一份,孩子顺手给他打了盆洗头汤,他惊喜得忘记诧异这里的一陌钱比他家乡还要少几分。而后他又与一个卖冷淘的关扑,他掷钱赌胜了,又省下五文钱。他贪着嘴,也贪着便宜,忽然律己了,又把马头拨向西,过了第三座桥,让马蹭了口草场的草。
在贡院他发现南边就邻着屠猪的作坊。太学和国子监相临近,只是顺道看了一下,并无多少怀念;那是自然,他一直通过别人了解那个地方,他又未曾待在里面过,没有任何怀念它的理由;但是呢,很快他就要把过去的自己追封成一个在里面读过书的才子,因此他虽没有怀念的条件,但有怀念它的义务。
世上的奇事,到了外省也就尽了。他顺从地找到个位置坐下等候自己被传唤。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离他有数丈远的一个胡子离开同伴,邀请他来欣赏奇特的货物。他忽略掉比蛤蟆的趾更珍贵的蜥蜴指甲,也不曾为蚯蚓的牙驻足,或许苍蝇的眉毛能引起他的兴趣,不过就连蜘蛛的鼻子都没有诱惑到他。世上没什么货物比人更加珍贵——他想起这个真理,并在此刻彻底认同。他喜欢对方的气味,那闻起来好像被烧焦的沙子。对方的身形活像一个橄榄,如果在其静立时,以其双手为起点,各自沿肩膀的方向作延长线,会在其鼻尖形成交点。两手前后摆动,那个交点所形成的圆弧一定会经过他后颈根部的一个凸起。那个凸起处的皮肤很厚,却不很粗糙,像犀牛角被割掉后磨圆的折损处。腿并不起来,腰也弯不下去。至于穿戴,可以说是松垮,每走一步都教人担心那些花绿的布匹和兽牙似的小玩意会不会摇落一地。
这一队人来进贡靺鞨,他永远不会理解为什么那些英雄人物会喜欢这种他看不上的东西,或许是因为这些大富大贵的人都是有着相应的大才,他这种低贱的蠢物理解不了。他们同他告别,过了不多时又和他相见,而后再度告别。他们给了他不少小豆,算是萍水相逢的赠礼,告诉他磨碎之后喂马可以让马精神起来,如果他舟车劳顿,也可以喝一些。他不知道对方为何待他像老友,只为不冷了对方的心而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他们从哪来?与之相伴的问题是他们要去哪。他一概不知,大概能猜出是个很远的地方,他此刻像个朋友一样,祈求他们的家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去,也祈求日月走得慢些,等等这些着急回家的人们。
胡人离去时带走了一些不错的料子,这正是他要去的地方很引以为傲的杰作。匠人们对生活的怨气再大,也不会发泄到料子上面,这些缂罗是他们的骄傲。和窃贼眩耀自己偷来的宝贝如出一辙,这份骄傲时常会出现到他们的长官那里,长官们像是观念老旧的父亲,在对儿子百般宠溺的时候,不会对料子的“母亲”有一丝一毫的怜爱。
他递交了绍介信,织染局的所官把管工的职务给了他。他想起部院跟他说明的,红门局里尽是肥差——这个管工正是他举的一个例子。他自然谢过所官,带着一些得偿所愿的心情走进了局里的胡同。
得益于人民的牺牲,织染局欣欣向荣。如今的官家比以往的都智慧,饲养活了千万的人家。他们知道财富出自辛劳,因而晓得与其把人们仅剩的一口饭夺走,还不如多给他们些饭吃,让他们能活下去进行更多的劳动,给这些完全遵守本国法律的财主创造多到让古时候的贪官污吏都想要遵纪守法的合法财富。血汗是财富最棒的燃料,血汗越多,财富烧得越旺。可是煤和柴毕竟会烧出不同的火,量既然相同,就必须追求燃料的质。所以为了财富能再旺些,官家们一定要让血汗得到充分的利用。于是他们也把夺取来、本应用于享受的财富忍痛花掉,换来更多织机,能更长远地织出好布——那种能吸更多水,却容纳更少血汗的料子。这般,同样的血汗能产的料子更多,血汗运用得更充分,财富的火便可如那前朝的长明火一样长远地烧下去。不过这股血汗的火在这个王朝结束后也未必会熄灭,因为只要有人,血汗就不会枯竭。
户部和工部的拨款如果对比工厂主和地主的投资,大可忽略不计,诸多大小织造分局的欣欣向荣也逼迫红门局兴旺自己。那些分局原是机户所创——他们算是最厉害的财东老板,原先只能做些代加工的粗活,为稳中求进,把工匠的血汗分了一些给了朝廷,换得了官办的头衔。这算是沿用了北齐的国策,只是得利的人换了另一批。而今红门局除了为朝廷所用的机房外,每年会耗四百万两白银,局内有屋千间,共作织机四百架,单作织机二百架,掉络作与染作各近二百间,打线作三百间,厂内长工两千三百人。而红门局所辖的分局也有类似的规模,合共七十堂,天下近半数的丝料皆出于红门局和其所辖分局。虽则其造出的龙袍总会被退回,却无疑远远胜过另外两大织造局。
劳碌的影子渗破了墙,携带唱诗的声音从屋里传出,这原是北方兴起了不过三四十年的风俗,他怕推门进去会影响那个唱诗的人,在外面驻足许久,聆听着那带走了他路途中疲惫的声音:
久经桑哺待三变,白练裹身丝已见。
陌上柳烟度此夕,往来犹见秋胡妻。
热盆覆火蛹容汤,指捻情丝缠在筐。
络架飞轮堪我怕,绢虽无韧恐着伤。
缫车合律节频敲,一段《广陵》应手摇。
天女临凡托茧粒,法成乃化索千条。
良方数剂溶汤底,浮起素虹遂解胶。
众匠忍蒸把绪搓,手疏失引弦相拨。
且攀杂械再寻巧,老父控梭呼慢绞。
能工百辈聚为俦,自觅奇方术顿周。
均置绪端合客度,财东观料细容究。
相攀绢品竞先勾,成料精择无断头。
在厂岂独把茧剖?辛劳累夜不得休!
王公尽赖诸工力,四季常青春满楼。
只为繁荣皆血汗,甘心垂首作耕牛。
一番劳苦乃成绸,待看自身仍露羞。
可笑人心原自利,却将血汗付人收。
两番劳苦顿生愁,血汗涌出代泪流。
天若酬勤应报我,身犹贫苦是何由?
三番劳苦遂怀仇,久处工房貌似囚。
相较所劳得太贱,问君善果被谁偷?
奸人窃我血和汗,暗计难察赛水柔。
三者同源音亦近,不知何物是工求!
与其说他是来监工的,不如说他是来走访的,他对精巧的器械有着葵花对太阳的偏执。只比人高一尺的织机通过饮水,让巨大的木轮带着两对滚筒循环往复地活动,每对滚筒承担不同工作,纱会接连通过两对滚筒,被拉扯而后被大锤弹开,最后缠绕在木管上。至于要通过人来驭使的织机,他自己试着用过一种,这样的织机需要手脚并用,它们有着两个竖向的“算盘”,这东西会把一条条纱丝分开,且各自有几根小的横杆;两个巨大的滚轮分布于其外,同向转动,一边的滚轮会把纱丝往另一端送;负责接受纱线的滚轮上则有一条横向的巨梁,纱从梁中穿过,梁被挖空,里面有两根螺旋状盘起的粗铁丝和一个瓜子状的梭,这东西被踏板控制;两个竖向的“算盘”动向并不统一,它们把纱丝分成两个部分,这样我们就能从侧面看到丝的嘴巴在开合;当这个家伙运作的时候,梁也在活动,但是它不会影响嘴巴的开合,嘴巴开合一次,梁活动一次,里面那个梭也会活动一次,带动一条线横贯整个梁;这样“算盘”会把纵向的纱从一面变成于中间交叉的两面,而梭则在这两面分开的时候塞入纵向的纱;嘴巴再开合一次,叠加的两面会颠倒,而梭又会把丝插入一次,但梭插入的丝并未断开,经纬纵横,就像学者笔下的大地一样。纱作为弦,被匠人的手演奏出了整个世界。
不过他当时是初来乍到,骑了那几天马,导致了他的腿僵,也让他的手与脚暗自较劲,因此梭的送经被他搞得很糟,他的料子仿佛一个很轻便的磨盘,完全可以轻轻擦去老师傅的指趼。还好他很累,没用力气去整粗纱。有这么一个络丝匠,名唤宋均,长着一张必定会有老婆的脸,他那一身白肉也不给他“丢脸”,人们宁愿相信自己可以用尾巴勒死狐狸的翅膀,也不会愿意相信他没有老婆。他上工时,面前摆着一架拥有八十个纺锤的织机。他首先会用手压住一根长木条,夹住横梁上的丝线,然后把横梁和木条尽力地拉。粗纱线连接着那八十个纺锤,中间是纺轮上的铁棍,它们像是倒过来的钉耙齿。他摇动那车轮一样的东西,纺锤们被迫旋转,那些粗纱便与纺轮上的铁棍缠绵。粗纱到达纺锤顶部便会弹开,如果他恰好寻得了纺纱的节奏,他可以通过控制力道,弄出自己喜欢的乐曲。再后来呢,他把木条与横梁推回去,纺好的纱线也从纺锤顶部推下,缠上纺锤;他再拉回,稍微停一下,进行一些必要的调节,继续下一次纺纱。好的乐曲自然不能只有一种乐器演奏,纺纱机和织布机的琴瑟和鸣,是伴随人狂舞的交响。
他一天监工的时间不多,大概只有两三个时辰。工人则是半日,他们一半白日做工,一半晚上做工。他们得到的不多,如果一匹纱能卖三两银子,而用来纺纱的丝就要一两,说明他们付出了可以换来三两银子的血汗,其中用了一两买丝,最后应该得到二两。而最终他们一年也就拿三匹纱的钱,这并不能引起人们的同情,反而会成为人们嘲笑他们的理由。原因也很简单,目前待加工的丝价钱涨不了太多,要是吸血的人胃口不变,这些工人得到的酬劳越少,人们买到的便越便宜。人们总是优先考虑自己,没人会为了工人们放弃物美价廉的衣服。正是工人那微薄的酬劳让我们的衣食住行耗费不了多少资财;也正是因为他们的酬劳微不足道但却是计件的,他们才会更加拼命地工作。在万千他们一样的匠人手中,在万千和他们一样劳动的工人手中,在千千万万的各色各样的劳动者手中,财富被创造,人类因此进步,旧的毁灭,新的随之到来,他们是唯一的功臣,迅速的发展、繁荣的国度、美好的生活等等都不是某几个英雄人物偶然出现所创造的奇迹,仅仅只是工人们的劳动积累所得,只要汗还在流,人类就能一直繁荣下去,这份美好来得理所当然,就像只要有人就会有劳动一样理所当然,以至于没有多少人感谢这些功臣们,以至于他们的血汗凝结出的某些人丑恶的罪证,永载史册时却成了一抹绚丽的美。
他不喜欢这些工人——除了那个生得不错的宋均,他们的脏和臭在他看来不算什么,他只是讨厌在市场上看到他们讨价还价的样子;他讨厌他们领着孩子出去,任凭孩子大吵大闹也不给孩子买想要的玩具;他讨厌听到他们抱怨工作、抱怨上级的声音;他觉得这些工人骨子里那份祛除不了的庸俗和斤斤计较的风度令自己难受得两肋发紧,肚腹深处有一团发酸的燥热。工人们吃饭很快,他认为他们吃饭时发出的声音和牲畜没有两样,连宋均都绕着碗喝粥。他崇拜那位姓王的总高手,那人经常去接济穷人、病人,还喜欢给进行建设的人们提供资金;那人的堂里今天创造了更轻的纱、那人的堂里昨天改良了落后的机器、那人领导自己的堂又有了新的成果……那人的心得与这些成就一起陈列在报纸上,那人的名字是周围许多人的谈资。此外,那家伙还很大方:前天大方地把职位给他拔高了,昨天为了纪念英雄又豪掷千金;买东西也一样,永远不会索要找零。喜欢音乐,喜欢书画,对许多俗人称之为的好书嗤之以鼻,自然形成一派风雅的姿态——不像那些愚蠢的工人,他仍然记得一个染坊的小工只因为坐到了一张小报便被他的叔叔斥骂,而他的叔叔给出的可笑理由是:那张报纸上有字、在他看来是佛祖般不可亵渎的。
每日五更,和尚们把钟和人们的梦一起敲响,他像苏东坡一样整理好着装后再躺下睡一会,骑上那匹马前往红门局,路上随便花半陌钱买些吃食。他不希望有人不安心工作,他也不希望有人被他处理。他对待工作很认真,时常对比每个人机器下方滚轮上布的厚度。如果有工人因为想要放松而贿赂他,他会拒绝。同僚告诉他,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个“肥差”,是因为他的上一任被暴乱的工人吓跑,鞭炮代替了瓦片挂满他的住房,灶和锅碎在一起;此后这家伙便见不得光亮、听不得响声,哭和笑交替进行,一旦耳目受到刺激便会瘫倒在地不停颤抖,像螃蟹一样吐出浮泡,但现在足足一年除了他、无人敢接替这职位。他想到初来时听到的那歌曲,也一阵悚然,可他并不因此想要去讨好工人们,这倒不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应比他们更高贵,只是他觉得私事不能掺和公事,自己怕归怕,可监工也不是为了自己去监的,因此工人们在那些监工里更喜欢他一些。
他不知道宋均为什么和其他工人不一样,待他很热情,其他工人虽然不讨厌他,但也不会去搭理他,更不会减少对他的抱怨。由于他本身就很喜欢宋均,所以他也不愿去想其中缘由,只当“青山见我应如是”。他喜欢安静,而宋均不和其他工人一起吵闹或者一起大声说笑,大多数时候只是在一旁满意地看着工人们享受闲暇;他喜欢且懂风雅的东西,宋均也显露出与其他工人不一样的风度与水准;他喜欢整洁,宋均也每天都很漂亮地来上工;他最乐意看到的就是安心工作的工人们,而宋均就是这类工人的其中一个。
所以他决定和宋均交朋友,因此了解到宋均没有媳妇;别的工人告诉他,宋均也没有别的亲人,他在红门局工作了一年,至今无人知晓他的身世。宋均说自己体弱多病,出汗少,所以身子时常出毛病,但也因此能保持一分整洁,一件衣服很少能穿脏。也正因为体弱多病,他没力气去和工人们一起进行工作外的活动,却省出了时间看书,他来时听过的那首歌就是他唱的。他也说起自己,告诉宋均他并没有多少有趣的故事,日子过得很平淡,却有几段美丽的情缘——他大概每次交到新朋友,都会说起这个。
他着实有说谎的天赋,我看着他翻出一个由棕色头发女孩赠予的发夹、一本由体弱多病的私塾女教师赠予的书,还有一个不守承诺的花裙子妓女送给他——他一直视若珍宝的定情信物。他知道故事里男女双方所做的任何事,他知道故事里所有微小的细节和伏笔,故事逻辑缜密到环环相扣,因果关系极为清晰,以第三人的视角来讲述那些故事,仿佛故事里的人不是他自己——而事实也似乎正是如此。于是他说厌了,在这样一个生地,他反而更想说出实话。
他还说起自己的见闻,被他滔滔不绝讲出的京城之风土宋均早已司空见惯,可能二人交换了嘴巴,理论上应该是因果颠倒,可现实中滔滔不绝的那人的确为京城的奇风妙俗所惊。不过唯独关于胡人,宋均很感兴趣,尤其是对胡人给的他那些喂马的小豆。他们在下工后一起磨豆,尝了一口,只觉很苦,但和做工的苦不一样,做工的苦会让人疲惫,而这疲惫如今被这另一种苦解除了。
他把这些小豆全部给了宋均,算是萍水相逢的赠礼。
地上的影子较那天短了一点,工房里的味道较那天臭了一点,与之相伴的是局里最年轻的小工一阵心绞,这孩子感觉好像有人捂上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等到合上双齿且恢复视觉时,自己又两脚踩空,随即看到地面旋转九十度,朝着自己一边脸打了过来。
他感觉将孩子送去见郎中也是职责所在,于是急忙抱起孩子离开。
压了一下孩子的胸,郎中问痛不痛,孩子下腹收紧后喘了一口:“不怎么痛。”郎中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他:“意思是痛。”孩子要反驳,郎中给他压在床上:“我帮你说:‘老哥,我真不痛。’说完了吧,好了,躺好。”又捂住他的嘴让其尝试呼吸,问喘气怎么样——“还能干。”于是继续翻译:“那就是比较困难。”郎中告诉他说,孩子只是累到了,可以停两天工。于是他准备给这孩子两天假,可这孩子却不同意,这孩子说自己很快就能像叔叔一样当上长成工,为了这个目标自己不能休息。他这次没有觉得孩子财迷一样庸俗,只是觉得对方可怜。郎中说孩子的心跳太频,问孩子有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孩子说宋均给过自己一些小豆子,吃了这些小豆子自己感觉不累,于是便“多干了一会儿”,说罢展示了一下这些小豆。郎中告诉孩子这种西洋来的豆子只会让人忘记疲劳,但是疲劳还在,只是骗了自己而已,让他以后注意。他回到局里时工人们七嘴八舌地向他问起这孩子,他一时接不上话;在看到孩子平安无事回来后工人们又是买了糖缠一类的小零嘴给孩子,又是欢喜地嘘寒问暖。这让他很是奇怪,奇怪这些平日斤斤计较的守财奴为何突然花了这么多不必要的闲钱。
下工后他找宋均说起这些事,宋均自责不该把那些小豆给那孩子,就势说起那孩子:“他还在立桶里的时候就被送来吃苦,其他孩子来的时候好歹不用那玩意。他的肺被染料浸染导致他咳出彩色的血;他的双手覆盖着马鞍一样的趼皮;他穿鞋不需要穿袜子,因为他那双脚一直发肿,塞满了那双小鞋;我们先前会给他的背绑上一根粗木条,这样他就不至于驼背,但很显然没能成功。‘太阳把他的皮肤晒得干裂’——别人看到他手上那些被丝线割出来的伤口时,就会说出这种话来错怪太阳。如今你只在杭州的厂房待过,你应该去别的地方看看,那些地方的厂子里可没多少大人。那些机器想要运作本身就不需要工人有多大力量,所以那些机户更喜欢找来孩子做工,他们身子小,吃得少,他们可以钻到大人钻不进的地方修理机器。十多个孩子的酬劳赶得上一个大人,可每个干得都不比大人少。”
他不想让这孩子再去向着未来的自己索取健康,找到总高手,想要让他给孩子放几天假。他或许认为对方大度得乐意花钱、乐意给他工作、乐意去捐钱,就一定大度得可以放这孩子几天假。
“没有这份工钱,那孩子根本活不到现在,让他来做工,他应该对我感恩戴德”——这是来些硬的,而后表示难处:“他要是走了,机器闲在那里怎么办?”年轻的监工却很愤怒,表示偌大一个红门局,缺这么一个孩子?而后对方便显得有理有据了:那孩子做的工很多,“一个人顶半个堂”,要的钱却少得“像是他买了东西、我给他找零一样”;除非有一个人“做的工比他多”,要的钱跟他差不多,不然“还是为了孩子好,让他来挣两口饭钱”。
对方的话让他糊涂了,他不明白那个花钱潇洒的家伙为什么舍不得这么一点点工钱。他越来越糊涂,像是喝了酒一样糊涂,可他忘了自己不喝酒,这算开了个坏头,他今天算是第一次喝酒——喝酒的感觉像吞掉了一个铁钩,从内剜开脖颈,顺着喉管一直疼到心里。第一次喝酒的人都想呕吐,他也不例外,他直接把想问的话呕吐出来,捂都捂不住,从指缝中间往外溢:“我在报上看过你的轻纱,披在身上像蛛网……”还未说完即被打断:“对,那是我的骄傲,凭它我们才是红门局第一大堂——”“它是用哪种织机织出来的?”对方有些恼火:“你认为我是在骗人们,还是认为我们在造假?”他表示没有怀疑,只是好奇。而后听着对方的胡吣,早已把各个机器的运作方式烂熟于心的他意识到,那个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夸耀那项杰作的家伙,似乎把这项杰作当成了自己的;人们和他一样,不知道织出这纱的究竟是谁——或者究竟是哪些人,错误地认为这个吸人血的畜生创造了这青史留名的杰作,就像由万千劳工筑起的长城到底成为秦王的功绩一样。那么这家伙流过汗么?这个畜生没有流过汗,他的钱实际上是劳工的钱,他一文钱都不该有,他至今为止花的都是别人的钱。他之所以花钱大手大脚,是因为那本不是他的辛劳所得,他花起来怎么会有哪怕一点心疼——难道那些为了玩具大吵大闹要父母花钱的孩子们会心疼那些不是自己劳动所得的钱吗?工人就是这些寄生虫的衣食父母,没有这些工人,这些寄生虫只能像孤儿一样饿死。他面前这个畜生看起来大度,是因为交出去的只等于自己所剥削的九牛一毛;他之所以此时又表现得吝啬,是因为他认为剥削来的财富理应属于他,真真正正的是属于他的利益。他把剥削来的钱还一点给工人,工人对他感恩戴德;再取出微不足道的一点给穷人,穷人对他感恩戴德;再取出一些帮别人盖这个楼、开那个店、建什么什么学校,整个天下的人都对他感恩戴德。
他如今才知道曾经的自己是多么愚蠢,他离开总高手的府邸骑上那匹马的时候,发觉工人们的处境似乎与这匹马没有多少分别。
他强迫那孩子在他房里歇息,自己接下了男孩的工作,承诺自己会把得来的酬劳给他。同僚们当他疯了,工人们则对他另眼相看。每当他因为闷热而胸堵头昏,都会有靠窗的工人提出要同他调换机器;每当他的四肢因为过劳而无法动弹,总有曾经被他指责过偷懒的工人建议让他休息一下,自己帮他打掩护。
而同僚们将这件事告诉总高手,总高手来寻他时,他说在镜子里找到了接替那孩子工作的人。总高手提出验一下他织出了多少料子,工人们把料子搬来当着他们的面清点时,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完成了总高手想要的量,因此总高手没有再难为他,只是停掉了他作为监工的酬劳,什么时候孩子能再上工,他什么时候才能继续取得监工的酬劳。险些被卷去手指、手和脚仿佛并非由自己控制、断头的料子自己贡献了最少一半——能织出多少达到要求的布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他知道工人们为了帮助他,毫不吝惜地让出属于自己的血汗,他们把自己那本就为数不多的利益拱手相让,他此刻才明白真正的大度是什么样的。
穿戴整齐,那些工人们也会跟宋均一样漂亮;劳累过后,他也会有与工人们一般狼狈的形状。礼仪繁琐的约束让劳累的他更加疲惫,他与工人们一起谈笑时,随他们一起放弃礼仪的束缚,骤然体会到了卸下重担的舒爽。为了完成那孩子的工作,他感慨吃饭时间太短,又不愿意浪费——实则是怕挨饿——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绕着碗吃粥,果然吃得又快又舒服又暖胃。为了尽可能把自己挣来的血汗给那个孩子,他也开始讨价还价,为又为那孩子省下几文钱而沾沾自喜。他如今明白自己不能指望用血汗来糊口的人有多余的血汗浪费在学习上——这个“浪费”用得并不夸张,他们可能不懂音乐、不懂诗文,可是他们尊重这些先哲的智慧;他想到总高手,这样的人就算懂音乐、懂文学,也不会给它们应有的尊重,他们把这些高雅的东西当成玩物,当成酒宴中助兴的咸菜;如果他们不寄生在工人身上啮食他们的血汗,也会对文艺一窍不通。
他和宋均商量,如何能在不耽误大家工作且不影响工人们休息的前提下,也让工人们尽可能地去学一点文艺。
翌日他在做工时讲述他自己的旧事——这次是真的,大家被他的两段情缘带动兴致,彻底消弭了工作的枯燥,局里的高手显得极为满意,他也唱出了自己写给那些女孩的情词:
窗外残枝红未消。夜来呼梦起,雨萧萧。欲由独坐释心焦。帘声动,有客把门敲。
问尔受谁邀?含春长不语,比花娇。促膝相对怕无聊。频唤酒,携侣度今宵。——调寄《小重山》
相伴是日久生情的基础,分离则是一见钟情最终失败的原因。情感是文章的美丽之源,他在最美的诗中唱出最美的情感:
梦里呼名。罢眠泪已零。起坐来酬新赋,却咬笔、到三更。
痴惘由人评。残魂剩几星?欲忘又愁无计,错为你、把心倾。——调寄《霜天晓角》
男子有着刚强的心,因此他们的心在完整时越刚强,在破碎时承受的痛苦就越多,在破碎后就越承受不住那些痛苦。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他的生活中一旦闯入另一个女人填补他们的心,他们便永远离不开这份新开始的爱恋:
千红晚放花失期,客许他乡月有奇。
家外野芳犹可爱,观来未必不如伊。
只有死亡能把真心相爱的两人分开,众多有情人为这苛刻的条件感到庆幸,可人们的心并不相连,悲欢也各不相通,如果对方不必通过死亡来证明自己的爱,他宁愿对方背叛自己、宁愿对方因为贫困一类低级的苦难离开自己,他甚至不需要对方爱上自己,甚至想一开始就不爱上对方、连自己对对方那宝贵的爱也一并抛弃:
岁过三春雨自来,溅碎残花,玉骨谁埋?欲陪芳冢度新节,因怕伤心,暗访幽宅。
梦睹佳人犹在怀,泪挂双颊,骤恨难排。云开却怪转更急,又把哀思,呼遍泉台。——调寄《一剪梅》
工人们对机械的动作的重复,让后人得知这个世界把人变成机器。而即使是机器,也可以决定自己是否只有做工的使用价值。工人们重塑了我的人格,教会了我该如何对待整个世界;而我呢,我可以因为现在那里的每个工人都有欣赏阳春白雪的能力感到骄傲,这其中少不了我的功劳——当然,还有宋均。某一日我刚下马,就发觉堂内安静了许多,而后我推开门,所有的工人兄弟都没有在做工,而那个痊愈的孩子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站了起来:
从古始,人命薄如纸。
劝君莫举头三尺,由来祸患不曾止。
当年湘水倒浮尸,换得杜宇鸣高枝。
大小公子贪姜色,鲁礼败失国亦破。
过河刺史诣人回,只为断肠觉气颓。
白傅晚节非无瑕,狠心拋舍樊唇肥。
纵然杨氏腰一握,也在蜀道悬马嵬。
素练尺余锁香喉,两股分钗遂难收。
曲“仙乎”,曲“仙乎”,汉宫传怨断雁孤。
又是金风催谷时,犹留香囊未还都。
齐登一家门,未必同路人。
古来男子无情义,时坐垄头鼓食盆。
月色剩一分,又言女子贞,贞洁何必久扇坟?
敲盆何怕手已酸,睹坟怎用土先干?
同是林中鸟,伯劳飞北燕飞南。
莫把朱弦紧紧缠,肯将仙乐谪尘凡?
俗人那晓听琴道?枉对此辈诉悲欢。
欲弹应为知己弹。
商已破,周已破,达人恒被尤物惑。
兵戈不足论,红颜应为祸。
女儿情似水,一去少有悔。
劝君莫寻佳人踪,佳人非车何有轨?
男子多妻若皆和,宠爱何必愁不得?
莫谈女儿忠一夫,忠诚何必筑金屋?
原来贞洁在之因,原是防妻把人寻。
且强求,且强求,今生尚余几风流?
紧趁年华寻美色,到老他要离去也任由!
我从宋均那儿得知这是大伙一起写出的一首长歌时感到格外惊异,他们只需要经过我这样一个半吊子文人的耳濡目染,就可以创造出这么一首足以彪炳史册的好诗,世上还有千千万万这样的工人,如果他们都可以获得正常的教育,我不认为会有什么人能被称为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天才。
照常例,每年需造一千套龙袍进御,那时虽则为北伐而军费极多,但宫里却依旧没有吝啬买龙袍的钱。只是皇帝老儿给的不多,比起多给些钱那家伙更愿意把肠子连到自己的肺上。“要是把内帑的门拆下来安在城墙上御敌、把看库门儿的兵带去杀敌,他家坐个几千几万年的江山都不算多!”——工人们如是说。那个坐镇红门局的员外郎也犯了难:造龙袍耗了半年,户部拨的款不多、堪堪够发工钱,内帑更是一文钱没给,但造龙袍费的又太多……“要不跟他们说下个月再发这工钱?”那天我难得见到不漂亮的宋均,雪捏的背上隆了许多紫色的长痕,开出腐烂的花,在凋零后释放出铁锈的腥气。虽然现在天很热,但和他一同去讨工钱的四个人却好像很冷,不过他们宁愿受冷也不愿穿上衣服,他们和宋均一样已经把伤痕当做了御寒的衣物,在身上裹得很紧很厚。
那四个人以蜿蜒的姿态重新上工,我的眼睛无法捕捉他们移动的轨迹。织机丝制的嘴笑得狰狞,顺着他们的手衔住了他们的伤痕,伤痕被从他们身上剥离而后卷入滚轮。为了供给这新奇的料子,我的同僚源源不断地在他们身上制造更多伤痕,无需多长时间,那些伤痕便被编织成了一件合身的衣服。我看到宋均他们被这件衣服缠住,变成一个茧,被抽出更多带血的丝。
而后我透露给工人们那个通过贿赂得到的消息:“朝廷查出宋均此前曾在苏州、湘南、淮河一带引领过七次工人暴乱。去岁领导红门局工人暴乱被镇压后,宋均的组织便派来了他接替领导那次暴乱的勇士的工作——这位勇士的头颅还悬挂在土地庙里面。”随即,我的堂里空气便清新了,我的朋友们说服了所有工人一起淹没了整条街道。地面被夯实,台阶被踏作斜坡,外面的呐喊回响在我所处的红门局里,我的同僚们用牙齿把自己吊在树枝上。寄生虫们会说不定期发生的只感染工人的瘟疫爆发了,热情的浪潮从红门局的工人这里开始,向四周蔓延,咬住胆小的工人的脚腕,锁住他们的腰,浸过了他们的头顶,他们溶化在这热情里,共同组成沸腾的巨浪,烘烤得城内的河流全部干涸、方圆百里的草木尽数枯死。
何止是小商小贩,连等船的勾当人都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这支队伍比任何军队都令老爷们害怕,事实也是如此,每支军队都有要保护的老爷,而老爷们在这种队伍的眼中则是敌人——而且是唯一的敌人。比起死亡,这些老爷更害怕如果能够逃过一劫,可能再不能轻易地摄取这些贱民们的血汗了。放出宋均等领头人、提高工酬、更好的工作环境、正常的休息时间、合理的法令,与参政的权利——这次暴乱的目的无非这些。
旗帜是粗料,字也粗犷,写在旗上很是显眼:
“可惜六神无主,让有钱人掌权于天下;堪恨一丝不挂,使无产者受苦在眼前。”
歪歪斜斜,每个字都在喊冤,冤屈通过字形就能传达,连见“四”呼“目”的文盲也可了解到他们的境遇。百余幅这样的对联于工人群里长出来,根深蒂固地扎牢,又穿街而过,投下的凉荫令老爷们错以为黑夜来临。实际上以前的日子反而像是一直在黑夜里,如今的暴乱正是让天白了一分。宫殿里那条龙浑身的鳞片都被蒸发的汗水顶开,被吸入肺里的恐怖从鳞片下排出体外。为了防止诏狱被工人夺取,他们先一步放出了宋均,而后派出了一位户部的老爷与工人交涉,声称接受所有条件。于此同时令远征的军队回师。但斗争不是演出,同样的伎俩不会成功第二次,一年前就是这样的前奏演出了暴乱的失败,于是工人们继续着暴乱,声称暴乱必将直到其诉求在科条上出现为止。
不过出我意料的是,朝廷会寄希望于我,同僚们告诉总高手我和工人的关系,总高手又告诉了员外郎,层层如浪一般漾到了尚书耳朵里,使他听不见别的声音。一群衣冠禽兽——他们的衣冠上确实都是禽兽——告诉我,让工人安定下来重重有赏,如果不成,等丘八们回来我也跑不了——我当时没看清楚,现在想来,说话的嘴可能属于他们衣服上的图案。我于是在引人垂涎的诱惑和听起来很残忍的威胁共同的作用下,临时被授予四品御史的职位,被派去和工人谈判。
“机户这样的人造就了帝国的伟业,是包工财东的出现让地主的时代落幕!曾经那样家家户户的小手工是落后的,蜻蜓的耳屎有多贱,他们生产的效率就有多低,这样的东西不可能支撑起庞大帝国的运作!是包工财东把工人聚集,让他们分工、协作,让分散的人们聚集从而得到以前从不存在的效率。而后我们的产品便物美价廉,而且有着可观的产量,因此才让地主们退场,让人类迈上了新的台阶!
“而正因如此,财富得以积累,我们才能投入更多的钱到研究上。我们改造了机器,让效率更高,让产品更便宜!我们源源不断地给帝国创造财富!我们牺牲赚来的钱用来造更多机器,让更多人有了工作,我们养活了所有人,几乎不会有人饿死!
“所以现在的形势多么好啊!工人创造的财富越多,能支持科技革新的财富就越多;科技革新再回报工人,使他们创造更多的财富。财富多了还能反哺工人,我们这些人和工人都一样想要财富,也都一样想要科技革新。那么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中国是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如果说一个人一天要用一百文钱保证生存,而一个工人一刻钟便可以造除去掉本金则只值一百文的产品,那么大多数人一天也就只会进行一刻钟的生产,最后供给社会的也就只有一百文!而正因为他们所谓的剥削存在,正因为他们生产一刻钟可能仅仅会得到十文钱的报酬,他们一日便需要至少得生产两个半时辰,也就是说一日便至少可以给社会供应一两。而两个半时辰又是那么微不足道,他们完全可以多劳动些,让国家得到的更多些,可他们不会愿意。所以他们所说的剥削不过是懒汉们不愿意工作的借口,你千万不可听信这套歪理!”
说得很对,他们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这样的生产的确造就了如今的辉煌。可是,他们在说这些的时候用的主语是“我”,这就必然是其自己一方的一面之词,是片面地在阐述一个客观的事——客观和片面是冲突的。片面的真相固然包含于整体,可是只强调这一部分真相,这段话与谎言便并无差别。横看成岭侧成峰,而这个世界远比一座庐山更复杂多变。我惊叹于他们的无耻,惊叹于一群被人咒骂应该父母尽亡断子绝孙的寄生虫,分明没有一点良知和道德,却还有脸说自己因他人可能会变成懒汉而担忧!我惊叹一群成天害怕自己利益受到损害的畜生,会害怕整个国家停滞不前!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别人的血汗据为己有,还敢说用这些赃物的一部分去造福人类是“开恩”或自我牺牲!
像是孩子在犯错的第二天听到母亲招呼去吃饭一样释怀了。
被夜夜笙歌弄得疲惫不堪,于是有底气去说工人们是懒汉。
我遂跟钦差同行,在与工人们碰面后我很快就让大家撤销了对我以“走狗”二字进行的辱骂,所有认为我会帮那个腐烂政府说话的人,对自己的判断进行了否定——这否定在我的话语中被进行得干脆利落。除了宋均和那些孩子,没有多少人相信我的选择会是工人们。因此工人的疑虑在钦差脸上浮现,与钦差那胸有成竹的神态做了交换。虽说等军队回京我也要跟宋均一样远走他乡,虽说我感觉就算我不选择他们,他们也不会为了我的安全结束暴乱,可我就是做出了那些寄生虫永远不会理解的选择、也让那时的我感到无比心安的选择。
两广总督的遇刺能和这场暴乱产生联系,抛去巧合这个结果,要么是宋均的同伴蠢到在千里之外行凶还能留下指向这里的线索,要么就是宋均等人没有可供政府拿来做文章的污点。军队的凯旋要用捉到宋均等五个领头闹事者和几个叛徒收尾,戴着这个显眼高帽的我很怕被发现,所以迅速逃跑以至于和宋均他们分开。这个政府不是工人的政府,里面的官员不是包工就是包工的走狗,因此工人们给这个政府贡献的力量只能为他们反抗的对象所掌控,故而工人们创造的财富变成枪炮招呼在工人自己身上。看到这等强大的武力,使我坚信日后的大变革只能通过买卖领域的发展进行。
幸而大家的胸口依旧荒芜,没有冒出一朵红花,大家只是飞溅出去,淅淅沥沥地重复水滴汇聚的过程。棍棒不长眼,所以棍棒没有看见我。我渗入一处阴影,宋均牵着我的马才找到我。我自知不适合参加他那样的斗争,但至少能成为一个可以自食其力活下去的劳动者。因此这场分别还算是满意,我也悄悄去跟工友们告别,然后各自去面临自己的难题。
固然我感谢那个冬瓜皮脸的老和尚收留了我,并靠着自己的过往支走了来抓我的追兵,可是我依旧在他的寺里毫无敬意地大笑。老和尚本身也不信这些东西,所以饶有兴趣地问我笑什么。在这个靠丝绸富饶的国度,相国寺里当然要供奉蚕神,我笑着这个管控我的坐在莲台上的神仙,竟真长着一个马头。老和尚自然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但是我的得救也足以让他开心,悲欢也就相通,因此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相国寺每个月五次向外卖些东西,僧人们凭血汗做好的席子、蒲扇、干果一类的小物什总会被百姓们一扫而空,如今的相国寺在曾经北齐太稷帝的改造下,到现在都有着不错的风气。百姓们如想要供奉香火,只需在相国寺买些物件回去;太稷认为,用血汗换来的香火钱,除了有百姓的诚心,僧人自己付出的血汗也包含在内,血汗是真正的诚心,神佛如果存在,也只会为这样的供养而感动。第三道大门就是交易的地方,我休息两天之后,就看到了大家这个月第四次涌入寺里,许多小贩也借此机会来到了这个集市,我问他们买了一点饧糟喂马。青脸皮趁着人还少,把我带离了那里,佛殿外两个秀才在推销自己,还有股煎糖的味道,和石灰的味道混杂,在空气中酿成了酒;后廊则有几个弄戏法的,只能吸引一些孩子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那“能顶半个厂”的孩子又在我心里引起我的怜爱了。
佛牙与罗汉垒砌在三门阁之下,被它们簇拥的这个门只有取旨才能打开,不过青脸和尚却不仅自己能坏这个规矩,还能领着一群孩子去坏这个规矩。琉璃塔后转来几个孩子,我能看出来他们跟和尚相熟,他们由于在塔院没找到和尚,四处游荡,此时便要讨个说法。很快,我就知道这是个有很多故事可讲的老和尚,他的心思不像他长得那样粗糙,他不会说什么是佛降鬼子母,我指着这幅画他只回答“不知道”,他这辈子说的唯一一个关于佛家的故事,就是在这时还在讲述的:一个母亲天天求神拜佛,生下的孩子却夭折了,因为这孩子前生是她前生的仇家,这一世要来杀她报仇,由于她每日每夜求神拜佛,所以菩萨被感动,为救她的性命而杀了这个孩子。除此之外,他说的便只有北国的风土,那一切在我们这些水里长出的孩子听来是何等奇妙!能撕裂脸颊的风,还有沙子的长河、雪的巨浪,比人还要高大的马,脖子像大猫一样的胡人……我和那些孩子一起听着他在花落之后,作为见过花开的人描述花的美丽,花的美丽不可被摘下,我们通过他的语言体会着那段岁月的美丽。岁月因此成为一本可以随意被翻看的书,他重蹈自己曾留下过的足迹,而让走在后面的我们也留下新的脚印。
再看几次花开,再尝几次夭折的麦穗,镜子中的人何以竟老了呢。我脑中那给我豆子的胡人的状貌,都比那个和尚的要清晰许多,过去有很多重要的人,如今都在我的记忆中模糊起来,也包括曾经的我。在某块神奇的表离开老朽的我后,我终于在我出生的地方扎下了根。我离开我的家太久,这面镜子并没有记住我是如何一步步变老的。我漫长的人生中,与丝绸相伴的也只有那一年,我与挚友宋均也只相处过那一年,我如今在劳碌中也基本不会再去想那些能干的孩子。
可这段岁月我无法忘却,那些官人就仿佛和尚口中那个被菩萨杀死的孩子,以啮食工人的血汗为生,到头来却在伤害工人。正是这些丝绸,它们散乱地凝聚在一起,像是一握水鬼的发丝,附着的绒毛会让每一个看见它的人心里发痒,我看见它的一端钻入工人的腹部,成为无数条锐利的脐带,饱汲工人的油脂与血汗。它们的另一端将养料输送给厉鬼,厉鬼由于暴喰血泪和油脂,身上的孔洞里也渗出腥臭的液滴。这些厉鬼肚脐上那些无数丝绸聚集而成的脐带,大多数都连接着还在活动的骷髅,有些还在像断掉的蛇一样腾跃。厉鬼们吟诗作对,而那些发出美妙歌声的嘴巴恰恰是吸吮的样子,它们通过那些脐带饮着血汗组成的浓稠的美酒,留下还勉强剩几分人形、会被拿来喂马的饧糟。
关北试独行,北望犹余胡帝京。
燹来数两度,放啸留人听。
悬车险路旅频停,栏柄客拥争自凭。
恍坐细舟层浪滚,无故晓光扑面迎。
遂睹花枝盘乱茔。
嗟尔残碑消迹尽,逢生一度未着名。
抱憾哀低诉,为祈炉高擎。
此夜寂无明,金风迷灭万千星。
谩提起,亦心惊,血痕东展寒雷奋,火点若飞萤。
金邸灯泼万户鸣,城闸擂破闹群丁。
残骸层垒如麻聚,诡状千别何有形?
骨肉翻飞人似羽,瓦梁偕陨觉身轻。
妻贤犹被不洁死,尸侧孤儿把血作泪零。
磨碾油浆婴代米,腻脂土浸今犹腥。
往年田路朱轮碾,忍看今朝道紫凝?
泪迹已斑斑,讨谁还?
孰料小国虽弹丸,未服雅化肯狼婪?
楚冠久备为吾徒,关内群胞尽北哭!
九曜折颜似帚流,数年秽史不容究。
霜辰冷,冰缕焕新仇!
苍天极已倾,三光偕欲一方行。
欃枪万朵涤难尽,化为凶弹蔽南庭。
幸有人来济,亡魂目可瞑。
燎原非劲火,勇烈敢攀荆。
江桥有士发戎机,兽镇卢沟烽火稀。
何道先哲去已远,典刑新正在今夕。
整装欣对英雄冢,旧日悲音不复提。
待看前途状益隆,北风吹断胡杨声。
莫说赤子娇无力,千载风流意我衡。
敬告冢中应莫虑,何忧夙愿属谁承?
一掬盛景心间纳,吾徒并力齐如竖与横!
——北赵永熙年。末附诗《霜滨灵诉》,为惋国难迭来而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