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佩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行,妈不说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裴晏祁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两条腿搁在床沿上,脸别到一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沈佩铮鼻子一酸,转身出了房间。
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角。
不能哭。
儿子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哭。
她转身往厨房走,温昱岑正在灶台前炒菜,安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剥蒜。
“小温。”
温昱岑回过头,“沈姨。”
沈佩铮走过去,压低声音,“晏祁的事,张科跟我说了。”
温昱岑放下锅铲,转过身,“沈姨,您先别高兴得太早,现在只是有了一点反应,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沈佩铮握住她的手,“小温,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温昱岑摇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沈佩铮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这姑娘,比她想的还要靠得住。
不仅能打,还懂医,关键是心里有数,做事有分寸。
要是能当自己的儿媳妇……
沈佩铮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狠狠掐灭了。
不行。
晏祁那孩子,身体不好,还有那个弱精症……
她不能自私地坑了人家姑娘。
“沈姨,您怎么了?”温昱岑看着她,“脸色不太好。”
沈佩铮回过神,摆摆手,“没事,就是在厂里忙了一天,有点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温,晏祁那孩子……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着点。”
温昱岑笑了一下,“放心,我皮糙肉厚,他骂不跑我。”
沈佩铮也笑了,转身出了厨房。
她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来,里面是裴晏祁的病历档案。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总后医院的红章,诊断那一栏写着:重度弱精症,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沈佩铮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两下。
她合上档案,重新塞进抽屉,锁上了。
不能让温昱岑知道这事儿。
这姑娘还年轻,不能耽误了人家。
……
晚饭的时候,裴晏祁没出来。
沈佩铮让张科端了饭菜进去,张科端着托盘敲门,喊了两声,没人应。
他犹豫了一下,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屋里黑着灯。
裴晏祁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少爷,吃饭了。”
没人应声。
张科把托盘放在桌上,“少爷,您不吃也得吃点,不然身体扛不住。”
裴晏祁还是没说话。
张科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他走到餐厅,摇摇头,“不吃。”
沈佩铮皱起眉头。
温昱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
她走到裴晏祁的房门前,没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
屋里黑着灯,裴晏祁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
温昱岑走过去,啪的一声,把灯打开了。
刺眼的光线照进来,裴晏祁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轮椅。
“谁让你开灯的?”
温昱岑走到桌边,端起那碗饭,走到他跟前。
“张嘴。”
裴晏祁盯着她,眼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
“滚。”
温昱岑没动,举着碗,站在他面前。
“我数三个数,你不张嘴,我就把这碗饭扣你脸上。”
裴晏祁冷笑一声,“你敢?”
“一。”温昱岑的声音很平。
裴晏祁没动。
“二。”
他还是没动。
“三——”
话音刚落,温昱岑手腕一翻,那碗饭真的朝裴晏祁脸上扣了过去。
裴晏祁眼疾手快,伸手挡了一下,饭碗被他打飞,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米饭和菜汤溅了一地,几粒米还粘在他裤腿上。
屋里安静得可怕。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裴晏祁的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
温昱岑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碗片。
裴晏祁盯着她的后脑勺,喉咙里滚出一句话。
“温昱岑,你是不是有病?”
温昱岑头也不抬,“我有病,所以才来伺候你这个更有病的。”
她把碗片捡起来,用手帕包好,站起来。
“裴晏祁,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看着他,声音很平,“要么,你自己去餐厅吃饭。要么,我让张科把你抬过去。”
裴晏祁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不、吃。”
“行。”温昱岑转身往外走,“张科——”
“等等!”
温昱岑停下脚步,回过头。
裴晏祁盯着她,脸色铁青。
良久,他吐出两个字。
“我去。”
裴晏祁推着轮椅出了房间,没看温昱岑。
餐厅的灯亮着,沈佩铮坐在主位上,筷子还没动。安安趴在桌边,两只脚晃来晃去,看见裴晏祁进来,嘴巴张了张,又乖乖闭上了。
张科搬了把椅子腾出位置,裴晏祁自己把轮椅推到桌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谁也没吱声。
温昱岑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碗。
沈佩铮眼眶有点发潮,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股劲儿压了下去。
这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安安啃着一只卤鸡翅,油糊了半张脸,拿袖子一抹,被温昱岑拍了一下手背。
“用手帕。”
安安缩了缩脖子,老实掏出手帕擦嘴。
裴晏祁吃了小半碗饭,放下筷子,转着轮椅回了房间。门关上的时候,没摔。
张科在桌底下悄悄给温昱岑竖了个大拇指。
温昱岑没接茬,低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干净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旧。
温昱岑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拍裴晏祁的房门,带他去白杨林练沙袋和弹力绳。上午做一次推拿加针灸,下午再加一轮腿部拉伸。裴晏祁不说话,也不再摔门,到点就自己把裤腿挽好等着。
温昱岑发现他的脚趾反应越来越明显了。第三天的时候,扎完针,他右脚的大拇趾能往下勾一个很小的幅度。第五天,左脚也开始有了反应。
她没声张,每次做完记录,把本子锁在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
这天早上,温昱岑带安安去大院东头的供销社打酱油。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粘脚。安安抱着个空酱油瓶子,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一阵嗡嗡的说话声从水井那边飘过来。
大院的公用水井边围了七八个女人,蹲的蹲、站的站,搓衣板刷得哗哗响。有人在洗被单,有人在拧衣裳,嘴巴都没闲着。
说话声最大的那个,是刘桂香。
她蹲在井台边上,袖子挽到肘弯,两只手搓着一条军绿色的裤子,嘴皮子比手上的动作还利索。
“……我说你们品品,那小温寡妇天天关着门给裴家老大擦身子,门一关一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散了,你说她擦的是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