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像是烙印在神魂最深处。

苏凌风感觉自己正于漫天风雪之中急速下坠。

那是天山绝巅的终局。霜寒刀寸寸崩裂，锋利的碎片割裂手臂，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不停滴落。耳边回荡着女子微弱的呼唤，声音温柔，却带着弥留之际的无力。

“苏凌风……切莫再被煞血吞噬……”

血色记忆如潮水一般疯狂冲刷他的识海。

神州大地战火燎原，千秋大劫席卷江湖，无数武林英豪埋骨黄沙。段沧澜一身磅礴力量肆意狂笑，长剑狠狠刺穿秦慕霜的胸膛。一向敦厚仁善的大师兄倒在血泊之中，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喜堂红烛摇曳，苏念慈身着大红嫁衣，心口鲜血蔓延，自始至终，她都只是枭雄手中一件随意摆布、随意馈赠的棋子。

还有魔化失控的自己。

苏家世代相传的煞血彻底接管身躯，理智尽数消散，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刀下不分敌友，伤害了所有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天机叟留下的两句谶语，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他与楚惊寒两个人的命运。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

前世，纵然他修成高深心法，勉强压制住狂暴的煞血，可依旧逃不开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爱人、兄弟、挚友一个个走向悲剧。纵然江湖世人尊称他为风中之神，到最后，依旧有太多结局，他无力挽回。

无边黑暗吞噬感知，意识不断沉沦。

在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苏凌风心底只剩下一个无比执拗的念头。

若有重来一世，我必撕碎这所谓天命！

……

柔和的日光穿过木格窗棂，静静洒落屋内。

鼻尖萦绕松木与草药混合的淡淡清香，没有天山之巅的酷寒，也没有战场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

苏凌风猛地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身上的青色劲装。

映入眼帘的，是御风堂熟悉的房梁，木纹古朴厚重。这是他少年时期，居住在苍穹盟总坛的居所。他踉跄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木板地上，快步冲到铜镜之前。

镜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庞。俊朗温润，眉宇间尚带着几分青涩，唯独一双眼眸，沉淀着不属于十几岁少年的沧桑与悲凉。手掌清瘦，只有常年习武磨出的薄茧，没有魔化之后漆黑狰狞的纹路，也没有千百次生死搏杀留下的累累伤疤。

他回来了。

重生回到刚刚和寒月城高手交战负伤归来的节点。

按照过往的轨迹，休养数日之后，盟主萧霸天便会下令，让秦慕霜与自己下山赶赴快活林，捕捉灵猿，寻访隐世高人天机叟。

一切悲剧，便是从这里拉开序幕。

得到完整批言之后，萧霸天心底的猜忌就此生根。为稳固自己至高无上的权位，他不惜精心布局挑拨同门，以赐婚为手段，离间他与楚惊寒。往后外敌入侵中原，千年老怪搅动江湖，屠龙夺元，直至生灵涂炭的千秋大劫，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

想起那些逝去之人，苏凌风心口阵阵抽痛。

“既然上天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苏凌风收回目光，盘膝坐于地面，双目缓缓闭合。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静心诀的口诀在心间缓缓流转。历经一世生死磨砺的心性，并不会随着重生消失不见。一缕清凉内力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安抚血脉深处蛰伏的苏家煞血。那股代代传承的狂暴力量隐隐躁动，在心法的禁锢之下，很快归于沉寂。

煞血并非不可挣脱的诅咒，只要本心稳固，便可化为己用。

“叩叩叩。”

房门响起轻叩之声，一道敦厚温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凌风师弟，你伤势未愈，怎么就起身了？”

是秦慕霜。

听见这鲜活真实的声音，苏凌风心中泛起暖意，起身拉开屋门。

门外，秦慕霜身着素色长衫，手中捧着一只青瓷药瓶，眉眼仁厚宽和。此刻的大师兄，心中对萧霸天满怀敬重，还未曾窥见这位盟主冷酷算计的真面目。见苏凌风光脚站在地上，秦慕霜眉头当即皱起。

“内伤尚未复原，该卧床静养，随意走动若是牵动旧伤，得不偿失。”

“劳大师兄挂怀，睡过一觉，身子已经恢复大半。”苏凌风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侧身请秦慕霜进屋。

秦慕霜把药瓶搁在桌案上：“这是盟主赏赐的疗伤丹药。方才传来指令，待你伤势痊愈，我二人便即刻下山前往快活林，捉拿灵猿，寻天机叟求取天命批言。传闻唯有那只灵猿，方能引我们见到这位避世的神算。”

该来的，终究来了。

苏凌风心中暗自了然，面上神色平静，不露半分异样：“我已知晓。”

“寒月城与我苍穹盟势如水火，此番下山鱼龙混杂，危机重重，万万不可大意。”秦慕霜反复叮嘱休养事宜，见苏凌风精神尚可，便转身离去，堂口之中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他处理。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苏凌风走到窗边，抬眼望向远处巍峨宏伟的飞云大殿。萧霸天便居于那座殿宇之内。此人雄才大略，一手建立威震半壁中原的苍穹盟，可同时又多疑狠辣，为一句预言，便能亲手毁掉自己一手养大的三名弟子。

“快活林，天机叟，灵猿。”苏凌风指尖搭在窗沿，目光深邃，“我拦不住萧霸天求问天命，但我可以搅乱这盘棋。不能让‘败也风云’这半段谶语，完整扎根在他心底。同时，也要让大师兄亲眼看见萧霸天的阴私，在他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

除此之外，段沧澜此刻也蛰伏在苍穹盟内部。南麟剑首段帅之子，天赋过人，却不甘屈居人下。往后无数风波祸乱，背后大多有他暗中推波助澜。

还有焚天窟岩壁之中封存的霜寒刀，以及能够疗伤固本的奇果炎心果。

这一世，他要护下秦慕霜，保全苏念慈，点醒偏执的楚惊寒，压制段沧澜的野心，提前洞悉千年老怪的阴谋，斩断千秋大劫的祸根。

山风穿过院落，树叶沙沙作响。

少年苏凌风，属于他的逆命棋局，自此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