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风月尚且温良,城外市井早已滚滚红尘。
云栖村这边,陈家迁入新宅转眼两月有余。青砖瓦房坐落在山野之间,院落桂树已然抽枝,风过之时,淡淡清香漫遍庭除。门户端正,灶纳吉气,阴阳平衡,整座屋宅没有半分奢靡,却自有一股敦厚兴旺的气象。
陈守义的包工小班子渐渐有了名气。他为人实在,用料不偷减,做工不糊弄,镇上不少商户建屋修缮,都愿意把活计交到他手上。手上的活一多,收入自然水涨船高。周氏的山货生意也越做越顺,经她之手外销的野茶、干菌,凭着品质牢靠,在镇上客商圈子里积攒出口碑。聚拢起来的村中妇人,靠着分拣山货,每月多多少少都能贴补家用。
日子稳步抬升,不再是勉强糊口,真正摸到了小康的门槛。可机遇随之而来,陷阱也结伴而至。
镇上有个做土特产批发的商人,名唤张贵。此人头脑活络,长袖善舞,嗅觉十分灵敏,早早听闻了陈家的故事。知晓周氏手里握着山村山货货源,又听说陈家得风水相助家运大兴,便专程驱车来到云栖村,登门拜访。
堂屋之中,好茶待客。张贵一身绸缎短衫,笑容满面,言语间十分热忱。一番寒暄过后,他直说来意:“周娘子,陈老哥,我在县城有大铺面,库房充足。你们山里物产丰饶,只靠着零散卖给镇上小贩,实在太过局限。不如我们合伙,由我出本钱、铺销路,你们负责收拢山里全部山货,大批量供货。只要合作做成,不出一两年,便可把生意铺开至县城乃至府城,钱财滚滚而来。”
话说得天花乱坠,描绘出一幅唾手可得的富贵图景。桌上摆开草拟的简单协议,许诺分成优厚,听上去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周氏心中难免一动。若是真能做大,不光自家增收,还可以吸纳更多村里穷苦人家,让更多乡人有谋生出路,正好契合夫妻俩想要回报乡土的心愿。
可陈守义却没有被眼前的繁华说辞冲昏头脑。经历过大半生贫苦,又受过沈砚点拨,读过那页手札,他懂得福运初盛之时,最忌冒进。他不动声色,细细询问供货压力、结算周期、损耗承担等一条条实际问题。问到货款结算之时,张贵含糊其辞,只说做大生意皆是滚账周转,不会月月现银交割,要压一部分货款在他那里。
这一处,让陈守义心底警铃大作。昔日他家穷局之时,也曾被这般“画饼”的商户坑害过,那一次,他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起早贪黑采来的山货被拉走,换来的却是一纸空头白条。那些在寒风中冻得发紫的手,那些期盼着换钱给娃买冬衣的浑浊眼眸,成了他半生无法抹去的痛。
陈守义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冷光。他没有当场翻脸,只是温声说道:“张老板的美意,我们夫妻感念在心。只是山里妇人胆小,怕担风险,这事还得容我们细细商议。”
张贵走后,周氏望着桌上那份诱人的协议,忍不住叹了口气:“守义,张老板看着是个做大买卖的,若是真能成,村里的婶子们冬天就能多扯几尺花布了。”
陈守义走到妻子身边,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声音低沉却透着千钧的重量:“娘子,你心善,想带着大家伙儿过好日子,我懂。可你忘了,咱们陈家是怎么熬到今天的?这协议上写着‘压货周转’,可一旦银子押在他手里,咱们就成了案板上的肉。他若是良心好,咱们能喝口汤;他若是卷了货跑路,那些跟着咱们起早贪黑的乡亲,连买盐的钱都要打水漂。咱们自己苦点不怕,可绝不能拿乡亲们的血汗去赌别人的良心。”
周氏听着丈夫的话,回想起那些在灶台前分拣山货的粗糙双手,回想起乡亲们把一筐筐野茶送到自家院里时那质朴的笑脸,眼眶渐渐红了。她反握住丈夫的手,用力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咱们陈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踏实本分,不是投机取巧。这富贵险中求的钱,咱们不挣。”
次日,陈守义亲自登门,将那份协议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了张贵。他言辞恳切却不卑不亢,只道自家小本买卖,只求安稳,不敢贪图暴利。张贵见陈家油盐不进,知道讨不到便宜,冷哼一声,转头便去了邻村,用同样的说辞忽悠了另一家急于求成的商户。
半年后,消息传回云栖村,那个被张贵忽悠的商户果然血本无归,不仅山货被悉数吞没,还背了一身债,一家人被逼得险些走投无路。
听闻此事,周氏惊出一身冷汗,对丈夫更是敬重。她这才明白,丈夫拒绝的不仅是一张空头协议,更是守住了陈家立足的根基,守住了乡亲们对他们的信任。
云栖村的夜风穿过院落,桂香依旧。陈守义与周氏坐在堂屋的灯下,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日子虽然没能一夜暴富,但每一分进账都干干净净,每一口饭都吃得踏实安稳。
他们知道,在这滚滚红尘中,守住心底的那份温良与底线,远比金银满钵更让人心安。而这,才是陈家在这山野之间,能够生生不息、真正兴旺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