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远商行大堂人声络绎不绝，绸缎香料、南北货物堆满廊架。

管事看着桌上摊开的药材与土布，指尖捻过细密的土织布料，神色已经不像方才那般怠慢。

成色摆在眼前，兴隆镇周边深山产出的药材，药性饱满，土布纺织紧实，比起县城市面上流通的通货质量高出一截。

“货倒是不差。”管事沉吟，“但我们通远商行，往来都是大宗客商。你们小小乡镇货栈，能拿出多少稳定货源？”

陆煞从容开口：“周边七八个乡镇的山民农户，都愿意把物产交给我们货栈统一收购。药材、竹木、土布、山货，每月都能持续供货，数量可以逐步放大。而且我们绕开县城中间商，没有层层加价，给到商行的拿货价，可以比李茂才的货源再压低一成。”

一成的差价，对于做大批量买卖的商行来说，是一笔极为可观的利润。

管事心里一动，正要进一步细谈合作细则。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中年男子缓步从内堂走出来，正是通远商行的总掌柜，姓萧。

萧掌柜四十余岁，眼神锐利，见过天下各路商贾。他瞥了一眼桌上面的样品，又看向一身朴素布衣的陆煞，淡淡开口。

“这位小兄弟，你的情况，我刚刚已经听闻。合作暂且不必谈了，请收回你的货品，离开商行。”

陆煞眉头微蹙：“萧掌柜，还请明示缘由。货的品质与价格，我们都有诚意。”

“不是货的问题。”萧掌柜语气平静，却没有商量余地，“县城李茂才，与我们通远商行有多年生意往来。方才已经托人送来口信，若是我们和你兴隆镇达成合作，往后他手上所有县域货源，全部断绝供给通远。”

李茂才手握县城一大半农副产品，一旦断供，通远商行要承受巨大损失。

商场之中，利益优先。

权衡利弊之下，萧掌柜不愿意为了一个乡镇来的陌生客商，得罪合作多年的大供货商。

旁边管事面露无奈，低声劝道：“公子，实在对不住，其中牵扯利害，我们做不了主，你还是另寻别家商行吧。”

幕后的封杀，已经生效。

李茂才人虽留在县城，金钱人脉却跨越百里，直接压到府城最大商行。只要他愿意，府城大半商行，都会看他的面子，拒绝和兴隆镇往来。

一同前来的弟兄站在陆煞身后，心中发凉。

千里迢迢闯到府城，峡谷死斗险死还生，到头来，直接被对方用人脉堵死大门。

若是通远商行这条路走不通，府城其余中小商行体量太小，承接不住兴隆镇大批量的物产外销，整个破局计划，便要全盘崩塌。

陆煞没有立刻起身离去，依旧稳稳站在原地。

“萧掌柜，你觉得，李茂才手里的货源，是不可替代的吗？”

萧掌柜抬眼，略带几分戏谑：“哦？此话怎讲？”

“他所谓的县域货源，本质是压榨各乡镇农户，压低收购价，转手高价卖给商行，从中赚取巨额差价。”陆煞声音清晰，“农户被逼得卖货无利可图，不少山货药材产量逐年萎缩。这种靠着盘剥得来的货源，根基本就不稳。”

“今日他可以拿断供来要挟你通远商行，来日，若是别家给出更高价钱，他同样可以转头抛弃你，和别的大商行合作。依靠别人的恩情与人脉做生意，主动权永远握在对方手上。”

萧掌柜神色微微一变，这话戳中了他心底的顾虑。

这些年，李茂才坐地抬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陆煞伸手，把几份写好的书面条陈推到桌案上。

“而和我们兴隆货栈合作，不一样。第一，价格更低，品质更优；第二，我可以签下三年供货契约，货源总量白纸黑字写清楚；第三，我愿意把周边乡镇全部物产的独家外销权，交给通远商行。整个县域东部的山货药材，只供给你们一家，不流向府城其他竞争对手。”

“李茂才能给你的，我可以给得更稳定。他给不了你的独家垄断货源，我可以给你。”

独家外销权。

这四个字，狠狠击中萧掌柜内心。

府城商行之间竞争激烈，谁能拿到一片区域物产的独家经营权，便可以在市场上压过同行对手，带来的长远收益，远远高于李茂才现有的供货。

萧掌柜沉默下来，手指轻轻敲击桌沿，内心反复权衡。

一边是老合作商的威胁，断供现有货源；一边是全新的独家版图，巨大的长远商机。

大堂安静下来，周围来往客商也都好奇看向这边。

就在萧掌柜摇摆不定的时候，商行门外，又进来一位信使，拿着一封书信快步走到萧掌柜身边，低声耳语几句，将信件递交上去。

是李茂才送来的加急信件。

信中开出条件，愿意再让利两成，以此逼迫萧掌柜彻底回绝陆煞，甚至暗示，若是通远执意合作，他不惜动用关系，在官府层面给商行制造麻烦。

软硬兼施，步步紧逼。

萧掌柜看完书信，脸色更加凝重。

局势再度恶化。

站在一旁的弟兄手心攥出冷汗，几乎已经不抱希望。

陆煞看着萧掌柜的神情变化，忽然开口：

“萧掌柜，李茂才可以威胁通远商行，可他控制不住所有乡镇。就算今日通远不敢接，我依旧可以带着这批货，去往隔壁州府。”

“只是那样一来，府城通远商行，就会白白丢掉整片东部乡镇的独家生意，这份机遇，会落到你的竞品手上。孰得孰失，掌柜自己决断。”

他没有哀求，也没有愤怒，只是摊开现实利弊。

威逼利诱，不如摆明利害。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堂内只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许久，萧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的犹豫彻底消散。

经商之人，永远追逐更大的利益。李茂才的威胁是眼前的痛，而独家货源，是长久的肥肉。

“好。”

萧掌柜抬眼看向陆煞，语气终于下定。

“我愿意冒这个风险。”

“通远商行，和兴隆货栈，签订三年独家供货契约。”

一句话落，旁边管事满脸震惊。

千里之外，李茂才动用重金、人脉层层布下的商业封锁，被陆煞当众撕破一道巨大缺口。

陆煞神色平静，没有狂喜。

“掌柜明智。”

双方当场唤来书吏，拟定契约文书，将供货量、价格、独家权限全部一一写明，签字画押。

契约到手，兴隆镇的物产，终于有了稳定向外输出的通路。往后府城这边的布匹、铁器农具，也可以由通远商行，通过深山密道，源源不断输送回兴隆。

再也不需要看县城商圈的脸色。

走出通远商行大门，午后阳光洒在身上。

同行的弟兄长长呼出一口气，压抑多日的紧绷终于散开。

“成了！煞哥，我们真的谈成了！”

“只是第一步。”陆煞望向府城纵横交错的街巷，“契约签了，李茂才绝不会就此认输。他在府城势力盘根错节，接下来，他会想尽办法，阻挠货物运输，造谣损毁我们货的口碑。”

话音未落，一名乔装的探子匆匆从街角一闪而过。

李茂才安插在府城的眼线，一刻都没有停止监视。

刚刚谈妥合作的消息，已经飞快往县城传递回去。

县城大院之内，当周承拿到传回来的消息，禀报给李茂才的时候。

李茂才一把将桌上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面。

“哐当！”瓷片四溅。

“好一个陆煞！我千方百计封锁，竟然还是被他撬开通远商行！”

他胸中怒火熊熊燃烧，眼中翻涌着狠戾。

“既然商业封杀拦不住他，那就毁掉货物，截断运输线路！我要让他签下来的契约，变成一张毫无用处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