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是跑下山的。
天还没亮,山路全是黑的。他踩着湿草和碎石往下冲,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没停。鞋掉了一只,没捡。玄真子说小满今日回镇,聚灵宗要抓她。他等不了了。
到官道时,天刚破晓。雾很重,白蒙蒙地铺在野地里。他藏在老柳树后,喘得胸口像要裂开。掌心全是泥,指节上有血,不知是哪一跤蹭出来的。
他看见那辆牛车从雾里出来。
车很慢。小满坐在车板上,怀里抱着蓝布包。她没看见他。
三个黑衣人从茶棚里出来了。
执念没再等。他从树后冲出去,像头从雾里撞出来的兽。手里没有刀,只有半截从道边拔出来的木桩。木头上还带着湿泥。
他先砸倒一个。
那人没防备,后肩挨了一下,整个人栽进泥里。执念不看他,转身扑向另外两个。小满已经在喊了。那声音从牛车上落下来,像一盆滚水浇在他神经上。
哥。
执念没应。他眼睛红着。其中一个黑衣人从腰后抽出短刀,刀光在雾里白得像鱼肚。执念不躲。他抬手挡了一下。刀割在他小臂上,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
他不觉得疼。
他只知道,不能再让人把小满带走了。
那年赵奶奶死,他没赶上。后来小满被张老爷的人拉走,他也没拦住。这些年他练气,练符,练到能空手画出半道雷,就为了再碰到这种时候,不再只靠牙和拳头。
他用带血的指尖在空气里划。
第一笔。
蓝光极细,像一根被风吹得发颤的线。
三个黑衣人全停住了。他们认得那东西。空手成符。别说清河镇,就是整个云山以南,会这手的人也没几个。
执念没停。第二笔。
右臂像被人从骨头里往外抽。他咬出血,手指抖得厉害。眼前雾和人影全糊成一片。
第三笔他没画完。
侧面一个人踹在他肋上。他横着倒出去,后脑撞在车轱辘上。那一瞬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东西响,像骨头,又像雷。
小满从车上跌下来,爬到他身边。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把蓝布包往他怀里塞,像那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方脸汉子走过来。他踩住执念的右手。那几根画符的手指还沾着血,像几截烧到一半的香。
执念没叫。
方脸汉子说,你叫执念。
执念说,是。
方脸汉子说,这名字不吉利。执念执念,到死也放不下。
执念说,我本来就没打算放。
他说着用左手去抠那人脚踝。指甲陷进皮里。那汉子皱眉,一脚踢在他肩上。
执念又倒了。
天已经大亮。官道上远远围了几个赶早的行人,没人敢上前。小满还在哭。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喊不出声,只能抓着他的衣襟,手指骨节全白了。
执念侧过脸看她。她瘦得吓人,眼窝深陷,像从灾年里逃出来的。
他说,别哭。哥在。
小满拼命点头,眼泪全砸在他脸上。
方脸汉子蹲下来。他手里多了一枚铜片。铜片是黑的,上面刻着一只闭着的眼。
他说,你身上有灵根。跟我们走,这丫头还能活。
执念说,我不跟。
方脸汉子笑了。那笑很薄,像刀片在脸上划。
他说,你现在这样,由得你选吗。
执念没答。他低头看自己胸口。那枚黑龙玉佩露出来了,挂在衣服外。沾了血。血渗进龙纹里,那龙像被烫了一下,极轻地一跳。
然后它亮了。
不是那种温吞的光。是紫的,烈得像有人把一团雷按进玉里。龙首猛地仰起来,像要从玉中脱出。
执念浑身的血都在往胸口倒灌。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心里炸开。
不是人声。是龙吟。
极沉,极远,像从万丈海眼下面传上来的。
谁准你踩他。
方脸汉子的脸刷地白了。
他像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整个人向后跌坐。那两个手下更惨,已经跪下去了。他们捂着头,像有无数根针从耳朵扎进去。
执念也撑不住。他半趴在泥里,胸口那枚玉佩烧得他几乎昏过去。
龙吟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只有他能听见。
执念,站起来。
他动不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半。
那声音再响。
你不是要打上去吗。现在连三个凡人都打不过,凭什么碰天。
执念浑身像被雷劈了。
他咬着牙,用手肘撑地。一点一点,从泥里起来。小满扶着他,哭得全身发抖。他终于站住了。两条腿晃得厉害,像随时会散,可人没倒。
方脸汉子已经退出去好几步。他不敢再看那枚玉佩。
执念抬起头。满脸是血和泥。他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说,还不滚。
方脸汉子这次没再留狠话。他连滚带爬地跑了。两个手下跟在后头,像被鬼追。
执念还站着。
太阳已经出来了。光从东边打过来,照得他一身泥血发亮。
小满抓着他胳膊,小声喊,哥。
他慢慢转过头,看她。他想笑,可脸已经僵了。他只能动了动嘴角。
他说,回家。
牛车坏了。牛跑了。两个人只能走。
执念拖着小满,一步一步朝清河镇走。血从他小臂往下滴,落进泥里。他们走得很慢。慢得像用脚在丈量这一世还剩多少路。
镇口越来越近。酒旗在风里摇。
小满忽然说,哥,以后别替我挡了。
执念说,那换谁挡。
小满说,我自己。
执念看她一眼。她脸上有泥,有泪,可眼睛是定的。
他忽然觉着,这丫头和他一样了。
也是块石头。
他抬头看天。天很高,蓝得不讲理。
他说,好。以后一起挡。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龙玉佩。它已经凉了。龙首还是微微昂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执念知道,它醒过。
它还会再醒。
等下一次。
他也要自己先站起来。
走到镇口时,小满忽然站住了。
她看着执念的侧脸。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那张全是泥和血的脸照得发青。她说,哥,你脸上有东西。
执念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没干的血被蹭成一道。
小满从怀里摸出块旧帕子。那帕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她用力踮起脚,想给他擦脸。
执念弯下腰,让她擦。
帕子凉凉的。她擦得很轻,像怕弄疼他。执念闭了一下眼。他想起赵奶奶。小时候他滚了一脸泥,赵奶奶也这样给他擦。也是这样,一下一下,不着急。
他说,帕子是奶奶的。
小满说,嗯。她走之前给我的。
执念没说话。他直起身,牵过小满的手。那手又小又凉,像块从井里捞出来的小石头。
他说,先找地方吃饭。
两人在街边一个馄饨摊坐下。摊子刚支起来,大锅里滚着白汤。老板娘见他们满身泥血,本想赶人,看清执念那双眼睛后,没敢说话。她盛了两碗馄饨,放在桌上,又往里各加了半勺葱花。
执念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那钱还带着体温。老板娘没收。她说,吃吧。吃完快去洗洗。
小满饿坏了。她埋头吃,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地响。执念却吃得很慢。他右手拿勺,指头还肿着。每动一下,那股麻意就从手腕窜到肩膀。
他吃得很少。大半碗推到了小满面前。
小满抬头,说,哥,你吃。
执念说,我不饿。
小满不信。她把自己碗里最后两个馄饨舀起来,放进他碗里。
执念没再推。他低头吃了。汤很烫,烫得他喉咙发酸。他觉着这味道和赵奶奶做的很像。也是白汤,也是葱花香。他很久没吃到了。
吃完他带小满去了陆掌柜的生药行。
陆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们进来,先是一愣,随后让小满到后面洗脸换衣。他自己从柜下取出一卷白布,一瓶药粉,示意执念坐下。
执念坐下。陆掌柜剪开他袖子。那道刀口不深,但拉得长。从手腕一直划到肘下。肉翻着,伤口里还混着泥沙。
陆掌柜说,忍一忍。
他拿烧酒冲伤口。执念咬紧牙,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他没叫。
小满换好衣服出来,看见这场面,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过来,被陆掌柜用眼神止住。她说,哥,你疼不疼。
执念说,不疼。
陆掌柜抬头看她一眼,说,他唬你呢。
小满哭得更凶了。
处理好伤,陆掌柜问,你们今日就到这。那帮人还会来。你们想好去哪了吗。
执念说,先送小满回观里。
小满说,我不回。我要跟你一起。
执念说,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
小满说,什么事。
执念没答。他看向陆掌柜,说,陆叔,麻烦你安排辆车。
陆掌柜点头。他出去张罗了。
小满坐在执念对面,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她说,哥,你又要一个人。
执念说,不是一个人。我带着它。
他指了指胸口的黑龙玉佩。
小满说,它又不能说话。
执念没接话。
因为那玉佩忽然又烫了一下。很轻。像有个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
他低头看。龙首还是低着,可龙尾似乎轻轻扫了一下。
执念心里说,你醒着。
玉佩没应。
他又说,刚才谢了。
玉佩还是没应。
可执念知道,五太子在听。他只是不肯说。
车来了。是辆骡车。陆掌柜让伙计送小满回云山。执念站在镇口,看那车走远。小满一直回头。她没哭。她把蓝布包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执念朝她挥了挥手。
车远了。扬起来的土落在路旁的野草上,灰扑扑的。
执念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镇子另一头走。
他有一件事没做完。
张老爷家的人,今天要经过清河镇。
柳翁昨夜传的信。说张老爷的小儿子要来收租。带着四个护院,从东边官道进镇。
执念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升高了。天还是很蓝。
他摸了摸怀里的九道雷符。那纸还干着。他用油布包着,贴身放着。
还剩九道。
他本不想用。但今天,他想让张家的人知道,石头回来了。
镇东头有个废弃的茶寮。执念在那里坐了一上午。他闭着眼,调气。昨天打斗时伤的气脉,还乱着。像一团被风吹乱的线。他慢慢理。一根,两根。丹田里那点火苗还亮着。很弱,但没灭。
午后,官道上响起了马蹄声。
执念睁开眼。
四匹马。一辆车。车里坐着个年轻人,穿绸衫,摇折扇。车旁跟着四个骑马的护院,一个个挺着腰,像四根会动的木桩子。
执念站了起来。
他走到官道中间,把半截木桩插在泥里。那木桩上还沾着昨天的血。发黑,结块。
马队停了。
车里那年轻人掀开帘子,皱眉问,干什么的。
执念说,收租的。
那人说,你谁啊。
执念说,石头。
那年轻人脸色变了。他明显听过这名字。
他说,你就是那个打了我家护院的石头。
执念说,是我。
那年轻人笑了一声。他往椅背上一靠,说,听说你后来被一个老道士带走了。怎么,学了几手,回来找死。
执念说,我不找你。找你爹。
那人说,我爹你更见不着。
执念说,那找你一样。
他慢慢抬起左手。五根手指张开。没有血。没有雷符。他只是在空中一抓。
风突然停了。
路边的野草全不摇了。
那几匹马忽然嘶叫起来,拼命后退。马背上的护院拉都拉不住。车身一歪,那年轻人从车里滚出来,绸衫上沾满了灰。
他爬起来,指着执念,声音发颤,你,你使了什么妖法。
执念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踩在官道的泥里。他走得很慢。可他每一步落下,地上就多一个带血的脚印。
那是他昨天留下的。血还没干透。
年轻人腿软了。他往后退,被车辕绊倒,坐在地上。
执念走到他面前,蹲下。他看着他,像看一只被掀了壳的乌龟。
他说,回去告诉你爹。石村那笔账,我记着。赵奶奶的命,你们张家还不起。但我会来收。
他说完,把手里那半截木桩往地上一插。木桩入土三寸,立得笔直。
然后他转身走了。
年轻人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四个护院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马还在原地打转。
执念走到镇外,才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掌心全是冷汗。那条理了一半的气脉,已经彻底乱了。他知道,刚才那一手,根本不是法术。是他把这几日攒的雷气全放了出去,才压住了那几匹马。
说白了,是唬人的。
如果真动手,他现在连只野狗都打不过。
可他没办法。他必须让张家知道,石头回来了。
不是以逃命的孤儿身份。
是以会找他们算账的身份。
他走到镇外的小河边,捧水洗脸。水很凉。血和泥一点点化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看着水里自己的脸。瘦了。黑了。眼睛里有血丝。像换了个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龙吟之后,脑子里撞进来的那些东西。
老君。青梨树。西天门。两个陪他试雷的兄弟。还有观星石上那壶没喝完的酒。
那些脸,一个接一个,像灯一样,在他脑子里亮起来。
又暗下去。
他现在谁都不是。不是神将,不是石头,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
可他知道,他正走回去。
回天的路,从来都是逆着风的。
他站直身子。天还是蓝的。蓝得发白,像一块烧空了的铁。
他低头看黑龙玉佩。那龙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来一点了。
执念说,你在看。
玉佩没答。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河面上被风吹开的一道纹。
他说,行。咱们一起。
他抬脚,朝云山方向走。
他得先回去。小满在等他。
天边有云翻上来。慢慢遮住了太阳。
他越走越快。
最后又跑了起来。
第一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