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开庆元年,秋。
淮西寿春府,残城孤悬。
经年战火焚尽城外草木,黑焦的断垣连绵数里,冻土之上血痕层层叠叠,久经风雨而不褪。蒙元铁骑围城日久,胡马日夜徘徊郊野,铁蹄声声,踏得大宋北疆摇摇欲坠。
冷兵杀伐的千年轮回,在此地走到了极致,也走到了尽头。
城头宋军甲胄残破、面带饥色,弓弩弦疲、矢石将竭。面对蒙古重装铁骑的反复冲锋,血肉填城,已然是常态。
自春秋以降,戈矛弓弩、刀甲骑射,主宰沙场两千余年。强弱只在兵甲精钝、将士勇怯、阵型疏密,从未有一物,可破此千年定规。
直至今年,寿春府匠司,造出一物,破了万古格局。
突火枪。
巨竹为筒,内填黑火药,中置子窠。燃火之后,烟焰冲天,碎石铁砂激射而出,声如惊雷,可百步伤人。
据《宋史》所载,开庆元年,寿春府始制突火枪,为天下管状火器之始。
这是人类热兵器文明的第一缕火种,是后世万千枪炮的万古源头。
可此刻,无人识得这惊天变局。
宋军将士只当是守城奇技,偶用之壮声势,却难破重甲、难稳战局、难挡铁骑冲锋。
朝堂文臣更是嗤之以鼻,直言竹火虚妄、奇技淫巧,乱圣人礼法、坏祖宗军制,难承国运、难守山河。
世人皆不识,这一根粗陋焦黑的竹筒,藏着未来千年的沙场兴衰、万国强弱。
城头匠户营地,烟火寥寥。
陈越缓缓睁眼,脑中万千现代军工图谱、枪械迭代原理、火药配比公式,与这南宋残城的萧瑟光景剧烈交融。
他来自千载之后,深耕军工枪械研发,一朝坠落,落在了华夏火器起步、却即将断代的关键之年。
眼前,几名老匠正埋头赶制突火枪。
截竹为筒,粗糙打磨,随意填药,乱塞碎石碎瓷。工序简陋、毫无章法,全凭经验手感。
陈越一眼扫过,便看透初代突火枪四大致命死症。
其一,竹管疏松、厚薄不均,燃药高压之下极易炸筒,伤人多于杀敌;
其二,无密闭药室,火药燃烧无序,推力散乱,射程极短;
其三,子窠杂乱、大小不一,无定型弹丸,毫无准头,全凭运气伤人;
其四,火药粗制、配比失衡,燃速不均、威力孱弱,难破蒙军重甲。
如此器物,自然不入兵家法眼,自然被朝堂轻视。
可历史最让人扼腕的,从来不是无智,而是有智不用、有技不进、有路不走。
华夏点燃了热兵器的第一缕火种,却被礼法束缚、祖制禁锢、朝堂党争层层锁死。
宋人不精进、元人不迭代、明人不极致、清人自闭关。
本该领跑世界千年的火器文明,硬生生自我断代、自我禁锢、自我废黜。最终火种西传,蛮夷精进,反过来以坚船利炮,叩开华夏国门,屠戮百年山河。
千载遗憾,皆由此始。
“又在瞎鼓捣这些竹火废物。”
身旁一名老匠摇头叹息,指尖敲着粗糙竹筒,语气满是漠然,“弓弩方为正道,刀甲才是根本。区区竹火,声响吓人,实则无用,白费物料工时。”
营中一众匠户纷纷附和,无人抱有期待。
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笃信,冷兵无敌,祖制无错。
唯有陈越,眼底沉凝着跨越千年的清醒与决绝。
无用?
不是竹火无用,是人眼界狭隘、时代桎梏前路。
冷兵厮杀,拼的是血肉人力,终究有穷尽之时。
火器迭代,拼的是工艺法理,可步步精进、永无止境。
两千年来的沙场定式,从今日、此筒、此地,注定破碎。
陈越抬手,轻轻抚过那根焦黑粗糙的竹管,指尖触到粗粝的竹纹,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一句沉定低语。
“世人弃火种,我便续火种。”
“世人不愿走的路,我来走。”
“大宋断去的火器千年之路,由我,从头重启。”
秋风卷着城头硝烟,穿营而过,吹动少年衣袍。
残宋落日,孤城建火。
万古枪源,自此新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