黒川湊（くろかわ・みなと）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他还是个通宵补番、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挤电车的普通地球人。一觉醒来，他成了日本东京都内、一个同样叫"黒川湊"的高二男生，父母在海外工作，独自租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银行卡里有够用的零花钱，脑子里则装着一整部他追了好几年的漫画——《ダンダダン》，中文译名《胆大党》，又译《当哒当》。

刚意识到自己穿到哪儿的时候，黒川湊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整整沉默了一个下午。别人穿越异世界，有剑与魔法、有龙王老爷爷、有开局送老婆。他穿越的这个世界，表面上是再普通不过的现代日本，有便利店、有电车、有要交的作业和难吃的学校食堂；可水面底下，却同时泡着两样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妖怪，和外星人。

被高速婆婆缠上会被夺"蛋蛋"，被 Serpo星人盯上会被绑上手术台开膛；学校的音乐教室里住着会吃人的作曲家幽灵，乡下的旧宅子底下封着要拿活人当祭品的大蛇；往后还有能把整栋房子变成大佛机器人的纳米皮肤、从外宇宙开着舰队来灭星的侵略者、以及一个布局了上千年、连别人记不记得住他都能操控的圣日耳曼伯爵……

"这破世界的生存难度，一点都不比异世界低啊。"这是黒川湊两个月来，每天睡前都要在心里重复一遍的感叹。

作为一个看过完整剧本的人，他给自己定下了三条铁律，工工整整写在笔记本第一页：第一，绝不主动靠近任何灵异地点、UFO目击点、废弃医院和隧道。第二，绫濑桃和高仓健这两位主角，远远看着就好，绝不主动凑上去——和主角做朋友，等于和麻烦领证。第三，苟住。等以后世界和平了，当个安静的普通人，考大学、找工作、安稳过一辈子。

他是真的打算这么执行的。可惜，命运这种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把"今天也要平平安安"写在脸上的时候，从背后照着你的屁股狠狠来一脚。

事情要从周一的班会说起。

"……那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这个学期刚编入我们班的转校生，黒川同学。来，做个自我介绍。"班主任拍着手，把站在讲台边的黒川湊往前推了半步。

没错。为了方便上学，他两个月前办了转学，而等他看到分班名单的那一刻，心里那份"当个透明人"的计划，就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他和绫濑桃，分在了同一个班。

台下靠窗第二排，那个扎着利落短发、耳坠是一对青绿色水滴、眉眼间带着点不好惹的飒气的美少女，正单手托腮望着窗外。正是这部漫画的女主角，灵媒世家绫濑家的外孙女、念动力者，绫濑桃。而隔着两排、正用课本偷偷挡住脸、埋头看一本《古今怪奇现象大全》的瘦弱男生，戴着眼镜、神情紧绷得像随时会被自己的影子吓到——男主角，高仓健，外号"厄卡伦（オカルン）"。

"……黒川？黒川同学？"班主任小声提醒。

"啊，是。"黒川湊回过神，对着一屋子好奇的视线，露出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毫无记忆点的微笑，"我叫黒川湊，刚搬来这边，兴趣是……看书。请多关照。"

平凡，普通，没有任何值得被记住的地方。完美。他在心里给自己的表演打了九十分。

按照剧本，这时候的小桃和厄卡伦，应该正处在"一个信幽灵不信外星人、一个信外星人不信幽灵，于是打赌分头去撞鬼"的阶段前后，两个人之间那点鸡飞狗跳的孽缘刚刚开始。这种时候凑过去，和在煤气泄漏的房间里主动点火没有任何区别。

接下来的两周，黒川湊把"透明人"三个字贯彻到了极致。他坐在教室最角落，下课就看书，放学准时回家，绕开所有传闻里"不太干净"的角落；和小桃唯一的交集，是某次她值日、他帮忙递了下粉笔；和厄卡伦说过的最长一句话，是在图书室同时伸手够同一本《日本 UFO目击史》时，他礼貌地说了句"你先请"，然后转身就走，绝不多聊。"主角团"这种高危团体，他敬而远之。

他本以为，自己能就这么一直苟下去。直到那一天，放学后的旧校舍。

那天傍晚，黒川湊为了取一份落在旧校舍储物柜的资料，不得不在太阳快落山时，走进了那栋即将被拆除的木质老楼。旧校舍走廊昏暗，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夕阳从蒙尘的高窗斜切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一种病态的橘色。他本来只想快去快回。可就在他拐过走廊的瞬间，前方传来了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喂，厄卡伦，你不是说这里'绝对没有幽灵'吗？那这是什么？"

"我、我只是说根据统计学……绫濑你别推我啊！而且那、那说不定只是水管的声音——"

"水管会长出一只手，从墙里伸出来抓你脚踝？"

"咿呀啊啊啊——！！"

黒川湊的脚步，僵在了原地。他探头一看，走廊尽头，小桃正一脸嫌弃又强装镇定地拽着快要瘫软的厄卡伦，而他们脚下的木地板里，正一寸寸"渗出"一团模糊的、由无数只苍白手臂组成的黑影，像水草一样朝两人的脚踝缠绕上来。

——是地缚灵。旧校舍这种地方，积了几十年的学生怨念，养出一两只低级地缚灵再正常不过。在原作里，这种杂鱼连给高速婆婆提鞋都不配，可对还没完全掌握力量、而且这里只有两个人的早期主角团来说，足够让他们手忙脚乱一阵。

黒川湊的理智在疯狂拉警报：走。趁他们没看见你，转身，下楼，回家。这是主线剧情，主角自有主角的解决办法，你一个没有任何超能力的普通人冲上去，只会变成需要被救的那一个。他的脚，也确实听话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就在这时，那团手臂黑影猛地暴涨，一只惨白的手绕过小桃的念力屏障死角，直直抓向身后还在发抖、根本没注意到的厄卡伦的后颈——而厄卡伦脚边，还堆着一摞他刚从旧图书室搬出来、准备拿去还的厚重精装书。

电光石火之间，黒川湊脑子里"嗡"的一声。地缚灵依附在"地"上，它的本体离不开这层地板，而且它是靠"抓住活人的影子、气息"来锁定目标的。原作里提过，这类低级地缚灵最怕的，是让它"抓空"和"失去附着点"。

他几乎是身体比脑子快。

"高仓！把你脚边那摞书，全部狠狠砸向它和你之间的地板！绫濑学姐——"他一边冲出去一边吼，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劈，"别用念力抓它，掀地板！把它附着的那排木板整个掀起来！"

两个当事人同时一愣。"你、你是谁啊？！"小桃下意识回吼。

"同班的黒川！别问了照做！"

千钧一发，厄卡伦凭着怪奇宅对"灵异应对法"的本能信任，嗷一嗓子抱起最厚的两本精装书，照着那团惨白手臂和自己之间的地板狠狠砸了下去——"砰！！"黑影的动作果然顿了一瞬，就像扑食的野兽被突然打断了节奏。

就是这一瞬。"哼！"小桃反应极快，眼神一厉，抬手做出抓握的动作，青蓝色的念力气场轰然展开——她没有去抓那团灵体，而是依言五指猛地向上一掀，"给我、起来！！"

咔嚓啦——一整条连着地缚灵本体的老旧木地板，被念力硬生生从地面上掀成了直立的一排，像被翻开的多米诺骨牌。依附其上的黑影瞬间失去了"地面"这个附着点，无数只手臂疯狂地在空中抓挠，却怎么也够不到已经退到走廊另一侧的三人。

"厄卡伦，退后！"小桃抓住两人的后领，念力一震，将那排直立的木板连同地缚灵一起，狠狠反扣回了地面。

"砰——！！"尘烟散尽。那团黑影被死死压在了翻扣的木板之下，挣扎了几下，化作一缕缕黑烟，从木板缝隙里散了个干净。

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被惊飞的乌鸦叫声。

"……哈、哈……"厄卡伦瘫坐在地，眼镜都歪了，"消、消失了？真的消失了！"

小桃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时在班里毫无存在感的转校生。"你，"她眯起眼，"刚才那套，张口就让我掀地板、让他砸书——你怎么知道那东西怕这个？"

来了。黒川湊在心里苦笑。他就知道会有这一问。

"我……平时爱看这类书。"他面不改色地搬出早就准备好的万能借口，弯腰捡起地上那本《古今怪奇现象大全》，"地缚灵依附建筑、靠气息锁定目标、怕失去附着点，很多民俗资料里都写过。我也是赌一把，没想到真有用。"

"诶——你也研究超自然现象？！"一听到这个，刚才还吓得半死的厄卡伦，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恐惧瞬间被遇到同好的激动盖过，他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我也是我也是！我叫高仓健！你刚才那套判断太厉害了，你也觉得那些灵异现象是真实存在的对不对？！"

"高仓健……？"黒川湊看着这张在漫画里看了无数次的脸活生生凑到眼前，心情复杂，"……你叫我黒川就行。"

"黒川！"

"黒川湊是吧。"小桃抱着手臂走过来，方才的警惕散去大半，冲他挑了下下巴，算是认可，"绫濑桃，同班。刚才……谢了啊。要不是你那一下，这家伙估计已经被拖进地板里了。"

"我、我才不会被拖进去！"厄卡伦涨红了脸反驳。

"是是是，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叫得最大声。"

"那是因为——！"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拌起嘴，黒川湊却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原本规划好的、安静透明的高中生活，在刚才冲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理智上他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又奇异地……并不讨厌。活生生的、会斗嘴、会害怕、也会在危急时刻挡在别人前面的主角团，比纸面上的线条要鲜活一万倍。

也正是在这个瞬间，他的视野正中央，毫无征兆地，静静浮起了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的文字。

【检测到"命运交汇"。每日签到系统，已解锁。】

黒川湊的瞳孔猛地一缩。系统？他在心里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没有甜美的机械女声，没有跳出来给他讲解世界观的"助手精灵"，没有新手大礼包，也没有"宿主你好"。那行淡蓝色文字安静地悬在视野下方，像一个再朴素不过的手机界面，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又过了两秒，文字缓缓变化：

【每日签到：每日可在任意地点签到一次。】

【签到奖励随机，签到前无法获知内容。】

【今日尚未签到。是否签到？（是／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黒川湊在心里反复问了十几个问题——"你是什么""谁造的你""奖励从哪来""能不能给我个无敌挂"——界面一概不理，仿佛根本没有听懂，又仿佛根本不屑于回答。他渐渐确认了一件事：这玩意儿，是真的一点"智能"都没有。它不会聊天，不会发布任务，不会根据他的处境贴心地送上解决方案，甚至连句多余的说明都欠奉。它就是个冷冰冰的、每天能按一次的"签到按钮"，地点随便挑，奖励开盲盒，开到什么全看脸。

"……行吧。"黒川湊在心里扶额，"聊胜于无。总比没有强。"

可眼下旧校舍里还有两位主角在场，他实在没法当着人面对着空气发呆，只好先把签到的事压下，选了"否"。那行字无声消散。

"黒川？你发什么呆呢，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小桃狐疑地看他。

"没、没什么，吓的。"他立刻找补，"对了，这里刚除完灵，保险起见还是赶紧走吧，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只。"

"有道理！"厄卡伦深以为然，抱起书就想溜，走到一半又回头，热情得不行，"黒川，要不一起走？我跟你说，关于地缚灵，我最近还看到一份资料——"

于是，三个人并肩走出了夕阳下的旧校舍。一路上，厄卡伦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跟他讨论各种怪奇现象；小桃嘴上嫌弃，却也时不时插一句、纠正厄卡伦那些"不科学"的说法。黒川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心里那点"上了贼船"的无奈，竟慢慢被一种微妙的踏实取代。

在校门口分别时，小桃忽然叫住他。"喂，黒川。"

"嗯？"

"以后……要是再撞上这种东西，"她别开脸，语气有点别扭，却很认真，"别一个人硬冲。你又没有力量。今天算你运气好。"

"……知道了。"黒川湊笑了笑，"谢谢。"

"那明天见，黒川！"厄卡伦用力挥手。

"明天见。"

回到公寓，锁好门，拉上窗帘。黒川湊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这才长长地、把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吐了出去。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第一次近距离撞上妖怪，第一次破例和主角团并肩，还激活了一个迟到了两个月、偏偏要等他"结识主角"才肯出现的系统。

"……命运交汇，是吧。"他喃喃，"意思是，我躲是躲不掉了。"

他定了定神，重新在心里唤出那个朴素到寒酸的界面。

【今日尚未签到。是否签到？（是／否）】

"是。"

淡蓝色的界面中央，浮现出一个朴素的、正在缓缓旋转的礼盒图标，没有华丽的特效，没有进度条，也没有任何提示。两秒后，图标"啵"地一声轻轻裂开——一行新的文字跳了出来：

【签到成功。】

【获得奖励：一次性神光棒（スパークレンス）×1。】

【备注：消耗品。仅可使用一次，使用后即损毁。请谨慎选择使用时机。】

下一秒，一点微光在他摊开的掌心凝聚，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黒川湊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根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道具——流线型的、以银白与亮金为主色调的棒状变身器，中央嵌着一枚会折射出虹彩的水晶，握柄处的弧度经典到近乎神圣。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有一位红紫相间的巨人，正是握着它、高举过顶，在怪兽横行的大地上化作光。迪迦奥特曼的变身器，火花棱镜，神光棒。

"……"黒川湊维持着掌心托棒的姿势，在原地足足石化了半分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低语，"等等。这里是《胆大党》的世界啊？！"

妖怪和外星人的世界，没有光之巨人，没有宇宙警备队，没有怪兽频发期，更没有一个叫大古的人。在这么一个世界观里，给他一根奥特曼的神光棒，还是只能用一次的那种——这盲盒开得，也太离谱了。

他飞快地翻来覆去检查起来。变身器做工精致得不像凡物，中央的水晶里，确实封存着一团静静流动、温暖而遥远的光；可无论他怎么试探，系统都再没有给出半句解释，只有那条冷冰冰的"消耗品、仅一次、用后即毁"挂在界面上。

"也就是说……"黒川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分析，"真到了生死关头，我举起它，大概率能获得一次'光之巨人'级别的力量。但只有一次。用完，它就碎，我就重新变回那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一次性的、不可再生的底牌。用好了，能在绝境里翻盘一次；用早了、用错了，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倚仗。

他想起旧校舍里那团惨白的地缚灵，想起厄卡伦发抖的背影，想起小桃那句"你又没有力量"；再往后想，他想起高速婆婆、邪视、口裂女、外宇宙的舰队，想起那个连名字都会被人遗忘的圣日耳曼伯爵……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只有一次的光"，到底该留给哪一刻？

黒川湊缓缓握紧了神光棒，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书桌最深处、上了锁的抽屉里。

窗外，东京的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和平的夜晚都没有两样。可只有他知道，这片平静之下，妖怪在暗处低语，星空之外有舰队巡航，而属于绫濑桃、高仓健他们的、那段鸡飞狗跳又热血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这个本想苟到世界和平的穿越者，今天，到底还是一脚踩进了故事里。

"每日一签，盲盒随机，没有新手引导，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关灯前，黒川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安静悬浮、毫无智能可言的签到界面，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行吧。明天，又会开出什么呢。"

夜色沉沉。抽屉深处，那根一次性的神光棒静静躺着，水晶中的光，像一颗被封存的、等待着某一刻绽放的遥远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