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顺着领口钻进骨髓，罗敬猛地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凉气，浑浊的眼睛终于撑开一条缝。

耳边是噼里啪啦的鞭炮残响，混着丝竹管弦的喜乐，喜庆得有些刺耳。他动了动冻僵的手指，摸到的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裂纹里的泥水顺着指缝钻进掌心，和他上一世累死在苏州街头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我……没死？”

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罗敬费力地转动脖颈，映入眼帘的是两扇刷着红漆的兽环大门，门楣上挂满了崭新的红绸，风吹过的时候，喜幡哗啦啦作响，“顾罗联姻”四个鎏金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里是……江南苏州，罗家老宅门口？

罗敬今年二十七岁，是江南罗家茶行的现任当家。他撑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坐起身，雨水打湿了他青色的长衫，贴在精瘦的肩膀上，露出清晰的骨线。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触到的皮肤紧致而有弹性，不是上一世累死街头时那种松弛干瘪的触感。

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两世记忆如同被炸开的堤坝，轰然撞在一起。前一刻他还在修仙界的飞升雷劫里，天雷劈碎了他的仙躯，五百年苦修化为飞灰；再往前推，他是苏州罗家的长子，为了妹妹罗岚掏心掏肺，一次次给她和顾时夜擦屁股，最后却被两人联手偷了茶行的核心机密，引着江南商会断了他所有货源，活活逼得破产，冻饿交加死在这条街的拐角。

他明明已经死了。死在大靖天启三年的寒冬，死在他亲妹妹和妹夫的眼皮底下。

“哥！你怎么在这里！你疯了吗？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啊！”

尖利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槛后传来，一个穿着红袄绣裙的少女提着裙摆冲出来，脸上的胭脂还没匀开，哭花了一片腮红。她蹲下身想去拉罗敬的手，手指伸到一半又顿住，似乎怕他身上的泥水弄脏了新嫁衣。

罗敬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是罗岚，他疼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亲妹妹。这张脸哭着求他答应婚事的样子，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天启三年，罗岚嫁给顾时夜的这一天。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就是像这样被管家从外面找回来，因为反对这门婚事被气急攻心，一头栽倒在老宅门口，醒来后不管不顾冲进喜堂撕闹，不仅成了整个苏州城的笑柄，还给了顾时夜借口，说罗家大舅子蛮横无理，日后两家产业必然多生事端，早早布局就开始提防挤压罗家茶行。

那时候他哪里懂这些？他只知道顾时夜野心勃勃，绝非良人，他怕妹妹跳进火坑，怕罗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拼了命也要拦着。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掏心掏肺护着的妹妹，早就和顾时夜串通一气，等着吞掉罗家茶行做嫁妆。

“哥，你说话啊，你别吓我。”罗岚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罗敬手背上，滚烫的温度却让他浑身发冷，“我知道你怪我，怪我不听你的话非要嫁顾郎，可是我真的喜欢他啊，非他不嫁。顾家已经答应了，我嫁过去就是正房夫人，以后我们罗家茶行和顾记货栈联姻，生意只会更好，你为什么就是不同意呢？”

罗敬抬起眼，看着罗岚身后影影绰绰的宾客，都挤在二门那里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看这位反对妹妹婚事的大舅子如何撒泼闹场。顾时夜想必也坐在里面，端着那副儒雅斯文的笑脸，心里不知道怎么盘算着接下来怎么拿捏他。

大靖承平百年，江南海运茶叶贸易发达，可重农抑商的国策没变，商户地位依旧低下，想要做生意就得依附官宦世家，还要靠着江南商会打通关节。罗家世代做茶叶生意，传到罗敬父亲手里的时候还能站稳脚跟，可父亲一去世，就只剩下罗敬和罗岚兄妹两个，偌大的茶行其实早就资金吃紧，全靠着老管家撑着。

顾时夜就是看中了这一点，看中了罗敬对妹妹的心软，也看中了罗家茶行手里那几个最好的茶山。上一世罗敬就是被罗岚哭得心软，加上顾时夜处处示弱，最后不仅答应了婚事，还拿了三个茶山做嫁妆，一步步把罗家茶行的底子都掏空了，最后被顾时夜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后来罗敬在修仙界待了五百年，枯坐丹炉旁悟道的时候，他不止一次问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掏心掏肺付出一辈子，最后落得个暴尸街头的下场，值得吗？五百年仙途修炼，他最清楚的就是一个道理——执念不除，大道难成。他上一世的执念，就是这错付的亲情，就是总觉得妹妹年幼，他这个当哥的就得一辈子为她遮风挡雨。

可偏偏就是这份执念，把他逼得粉身碎骨，连飞升都功亏一篑。

雨水顺着罗敬的下颌往下淌，他慢慢收回了手，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气急败坏地推开罗岚，也没有红着眼睛骂她不懂事。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起，那股翻涌到喉咙口的恨意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五脏六腑都因为这股憋闷隐隐作痛，可他的脸上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能感觉到，眉心深处藏着一缕温凉的灵气，那是他五百年修仙留下的一点根骨，不仅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风雨的流动，还能隐隐察觉到人心底的情绪变化。此刻罗岚心里根本没有担心他的安危，只有焦急，怕他闹坏了婚事，怕她嫁不成顾夫人。

这点心思，透过那缕微弱的灵觉，清清楚楚摆在罗敬面前。五百年修炼出来的辨石灵觉，能看穿石头里藏着的玉髓，自然也能看穿人心底藏着的鬼胎。

上一世他瞎了眼，看不清。这一世，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哥，宾客们都在里面等着呢，顾家的长辈也在，你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好不好？”罗岚见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心里莫名慌了一下，伸手想去扶他，“你快起来啊，地上凉，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冻出病来可怎么好？”

罗敬顺着她的力道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过二门里挂着的红喜字，扫过那些探头探脑的宾客，最后落在罗岚哭花的胭脂上。二十七岁的他，经历过一世破产惨死，又经历过五百年仙途苦修，心境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毛躁冲动的年轻人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因为重新见到这一幕而狂跳，但是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现在手里的罗家茶行，账面上只剩下不到两千两银子，外面还欠着茶农三个月的工钱，三个核心茶山已经抵押给了钱庄，再过半年就是还款期限。而顾时夜的顾记货栈，这半年已经联合了江南商会里的几个大商户，开始悄悄断罗家茶行的销路，只等大婚之后，找个机会一口吞掉茶山。

时间不多了，他只有半年时间，必须完成原始积累，在顾时夜动手之前站稳脚跟。这是他给自己算好的时间，也是上一世顾时夜动手的时间。

上一世他把所有时间精力都花在了哄妹妹、帮妹夫上面，最后落得人财两空。这一世，他不会再做那个可笑的舔哥了。妹妹要嫁，那就嫁，她愿意跳进火坑，那是她自己选的路，罗敬不会再拦着，也不会再为了她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要斩断这错付了两世的亲情执念，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要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江山。

罗敬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肩膀，雨水顺着衣领滴进胸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让他脑子越发清醒。他能感觉到，那些藏在人群里的目光，或好奇、或嘲讽、或等着看好戏，都落在他身上。就像上一世一样，所有人都觉得，罗敬这个当哥的，肯定会冲进去闹个天翻地覆，最后灰头土脸被赶出来，成全顾时夜的好名声。

“哥，你说话啊，你到底想怎么样？”罗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知道你怪我，可是我已经怀了顾郎的孩子了，我不嫁他还能怎么办？你就成全我们吧，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哦？连这招都用出来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罗敬心里冷笑，他后来才知道，哪是什么意外怀孕，根本就是罗岚和顾时夜商量好的，就是逼他就范。

他抬起手，罗岚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以为他要打她。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都等着看大舅子怒打怀了孕的妹妹这种好戏。

可罗敬只是抬手，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目光扫过罗岚慌乱的脸，嘴角慢慢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满堂宾客都屏住了呼吸，二门内外鸦雀无声，只有风吹着喜幡哗啦啦响，所有人都盯着门口这对兄妹，等着看罗敬接下来要说出什么话。没人知道，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男人，心里已经转了上百个念头，他斩断了执念，也放下了过去，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颠覆所有人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