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日浓，山风掠过青玄宗外门，寒意一日胜过一日。

自执事堂问询过后，陆沉便被隔绝在所有修行课业之外。

演武场的讲道不许他踏足，库房的灵材不再分给他半分，同门弟子，更是人人避之如异物。

昔日尚有几人会同情他废灵根的境遇，如今得知他私修残缺道纹，视之为异端诡术，远远望见，便纷纷绕道而行。

杂役小院，愈发冷清孤绝。

白日里，陆沉依旧照旧做着杂役差事，劈柴、挑水、清扫山道，和往日没有两样。

旁人看他，只当他受了长老训诫之后，已然收敛异念，被现实磨平心气。

谁也不知，每至夜深人静，小院之中，便是他独属于自己的修行之时。

夜色沉沉，星月微光洒落在青石地面。

陆沉盘膝而坐，摒除杂念，心神沉入丹田。

那一道残缺断续的道纹静静悬浮，淡淡的清辉缓缓流转。

没有正统道印那般浑圆耀目，光华黯淡，纹路处处留有缺口。

可每一次吐纳天地灵气，那些缺口便会接纳外界万物的驳杂气息。

正统圆满道印，如同密封玉匣，只容纳纯粹的正统灵力，将一切“残缺”尽数排斥在外。

而他这道残道之纹，有隙有漏，可纳清风，可收夜露，兼容天地间种种不完美。

陆沉缓缓闭目，细细体悟这其中差别。

他心中清楚，如今的残道，仅仅只是雏形。

看似可以流转灵力，实则根基浅薄，稍有外力冲撞，依旧会溃散崩解。

如今没有功法指引，没有前辈点拨，世间典籍尽数推崇圆满，关于残缺之道，连只言片语都寻不到。

一切，只能靠他自己一点点摸索试错。

他运转灵力，试着拓宽一处道纹缺口。

灵力猛地激荡，经脉骤然传来一阵刺痛，一股逆流直冲心口。

陆沉眉头微蹙，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痕。

连忙收束心神，缓缓压制躁动的灵力。

残道，并非随心所欲胡乱留缺。

缺口多大，何处留隙，皆有分寸。

一味求缺，同样是歧途。

“求满是囚，妄缺亦是祸。”

陆沉抹去唇角血迹，低声自语。

世人困于圆满，而他，又万万不能落入刻意求残的另一个极端。

满固不可取，乱缺亦不可行。

这中间的分寸，无人传授，只能一次次以身试道，承受经脉受损的苦楚，慢慢摸索边界。

修行本就凶险，他走的又是一条无人踏过的陌路，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就在他调息疗伤之际，院墙外，又有两道人影隐于树影之下。

这一次不是外门弟子，而是刘管事私下指派的两名执事手下。

穆长老打算冷眼旁观，可刘管事心中始终放不下这桩隐患。

他不信一个少年凭着旁门左道能够长久坚持，却又怕陆沉暗中蛊惑其他弟子，便暗中安排人手，夜里悄悄监视杂役小院的动静。

“你看，方才他气息大乱，还呕了血。”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隔着院墙缝隙向内张望，“果然是旁门邪法，修行便会反噬自身。”

另一人点头：“这般诡异法门，伤人经脉，用不了多久，他便会把自己彻底练废。长老说得没错，此路注定走不通。”

二人远远观望，见陆沉身受反噬，心中便已经先下了定论。

他们看不见陆沉道心之中的思索权衡，只看见流血受伤，便认定残缺之道乃是害人邪术。

“继续盯着，若他有私下接触其他弟子，散播异论，立刻回报管事。”

“明白。”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隐入黑暗。

院内，陆沉虽不知来人是谁，可常年身处谨小慎微之中，对周遭气息变化极为敏感。

一股若有若无的窥探感，萦绕不散。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扫过院墙之外沉沉树影，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摇动枝叶。

可那被人窥视的感觉，真切无疑。

“监视么。”

陆沉心中了然。

执事堂那一问，虽没有罚他皮肉，却不会真正放任不管。明面上不加禁锢，暗地里，已经布下耳目。

自此之后，院内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传入管事耳中。

若是再显露残道异象，等待他的，绝不会仅仅是禁止听课这般简单。

陆沉不再继续运转残缺道纹，收敛全部气息，归于平静。

今夜不宜继续悟道。

他站起身，走到土屋门前，抬眼望向山门深处重重殿宇。

留在青玄宗之内，处处受人监视，没有典籍，没有机缘，残道只能缓慢摸索，寸步难行。

可若是就此离开，他一身修为微弱，外面大荒凶险重重，一个废灵根少年，孤身出外，同样九死一生。

走，亦或是留。

两难抉择，盘旋在他心底。

留在这里，便是囚笼，处处受限；走出山门，便是茫茫险境，生死未知。

就在思绪纷乱之时，怀中贴身藏着的一块旧木牌，微微泛起一丝温热。

那是他刚刚入山门之时，偶然在后山乱石堆捡到的一块残破木简碎片。多年来一直带在身上，往日冰凉，今夜，却忽然生出暖意。

陆沉微微一怔，伸手取出。

木简巴掌大小，大半已经腐朽，表面刻着模糊难辨的古老纹路，大部分字迹早已磨灭，唯有寥寥几笔残痕，隐在木纹之间。

过去数年，他反复翻看，始终看不出半点名堂，只当是上古废弃物件。

可此刻，木简贴在掌心，暖意缓缓流淌，与自己丹田之内那道残缺道纹遥遥呼应。

一股朦胧的意念，淡淡传入心神。

不是言语，只是一种模糊的指引——向西，大荒。

陆沉紧紧握着这块残破木简，心神震动。

难道这块自己随身携带多年的残简，并非凡物？

向西大荒，那又是什么地方？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可木简的暖意仅仅持续片刻，便再度归于冰冷，再无半点异象，仿佛方才一切都只是错觉。

他把残木简重新贴身收好，眼底多了一重思量。

留在青玄宗，看不到前路。

而这一块莫名呼应残道的古简，似乎在给他指出一条方向。

离开山门这件事，不再是遥远的设想，已然摆在眼前。

但他现在力量太过薄弱，贸然出逃，一旦被发现，便是叛出门墙的大罪。

需要等待时机，要积攒几分自保之力，还要摸清山门守备的漏洞。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铺满小院。

陆沉重新坐回阶前，没有再运转灵力，只是静静望着天上一轮明月。

月亮尚且有阴晴圆缺，世间大道，何来永世圆满。

只是想要求证这句话，他要熬过的磨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