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川,醒醒!妈的,再睡下去老板要过来赶人了。”
肩膀被人狠狠推了两下。
陈川猛地睁开眼。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香烟、泡面、汗味的浑浊空气。
头顶吊扇嘎吱嘎吱地转,四周摆着一排排大脑袋显示器。
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还有年轻人兴奋的叫骂混成一片。
“操!沙巴克又没了!”
“网管!三号机死机了!”
“给我拿瓶冰红茶!”
陈川愣在原地。
网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
干净。
没有后来因为常年抽烟泛黄的指甲,也没有右手虎口那道搬货时留下的疤。
“发什么呆呢?”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探过头来。
陈川瞳孔骤然收缩:
“赵凯?”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赵凯打了个哈欠,“昨天说好包夜,你睡了半宿。走不走?再不走早餐摊的油条都卖完了。”
陈川没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墙上那本被油烟熏黄的挂历。
2001年。
6月17日。
六月十七。
这个日期像一道雷,轰然劈进脑海。
陈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记得这一天。
怎么可能不记得。
上一世的2001年,他刚满二十岁。
父亲陈国强替一个所谓的老朋友做担保,结果对方卷钱跑路,八万元债务全压到了陈家头上。
母亲刚从纺织厂下岗,妹妹陈雪刚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
而他呢?
整天和赵凯泡在网吧里,喝酒,打架,打游戏,觉得天塌下来有父母扛着。
三个月后,债主上门。
父亲在争执中突发脑溢血,抢救虽然保住了命,却留下了半身不遂。
为了还债,家里的房子卖了,妹妹主动退学出去打工,母亲白天给人做饭,晚上替人缝衣服,几年后查出了胃癌。
那时候的陈川才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替自己撑着天的家,已经被他一点一点耗空了。
可惜,太晚了。
再后来,他修过电脑,开过手机店,做过销售,跑过工地,做过电商。
折腾了二十多年,懂了一些生意,也见过不少风口。
可每一次,他都慢了一步。
互联网起来的时候,他没钱。
房价上涨的时候,他不敢买。
电商爆发的时候,他还在实体店里死扛。
移动互联网来临时,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又在一次合伙创业中赔得精光。
四十五岁那年,陈川坐在出租屋里喝了一夜的酒。
醒来以后,竟然回到了二十四年前。
“川子?”赵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陈川忽然起身:
“几点了?”
“七点二十。”
“今天几号?”
“六月十七啊。”
陈川什么也没说,抓起桌上的外套就往外跑。
“哎,你去哪?”
“回家!”
清晨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痛。
街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桑塔纳从马路上驶过,卖早点的小贩推着三轮车,录像厅门口贴着褪色的港片海报,报刊亭挂着《足球报》和《电脑报》。
没有智能手机。
没有移动支付。
没有外卖。
没有淘宝。
没有微信。
陈川站在人群中,身体微微发抖。
这不是梦。
真的是2001年。
他突然开始狂奔。
二十分钟后,陈川停在一栋老旧筒子楼前。
三楼,东边第二户。
门虚掩着。
陈川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推门。
上一世,这套房子三个月后就没了。
而这里,也是他此后二十多年梦里出现最多的地方。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小雪,你把通知书放好,别弄丢了。”
“妈,我不上了。”
“胡说什么?”
“学费又不是不要钱。”
陈川眼眶猛地红了。
他推开门。
厨房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旧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
是母亲李秀兰,比记忆里年轻太多。
客厅阳台边,父亲陈国强正蹲在那里抽烟,头发还是黑的,腿也是好的。
妹妹陈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攥着一张录取通知书。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李秀兰先是一怔,随后皱眉:
“你还知道回来?昨晚又在网吧?”
陈川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上一世母亲去世前,他握着那只已经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母亲最后说的是:
“川子,别怪自己。”
可是他怎么可能不怪。
“妈。”陈川声音发颤。
李秀兰愣了一下:
“怎么了?”
陈川快步过去,一把抱住母亲。
李秀兰整个人都僵了:
“你这孩子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
“那你发什么疯?”
陈川没解释,他只是用力抱了一下,然后松开。
陈国强坐在阳台边冷哼:
“二十岁的人了,天天没个正形。今天债主还要过来,你要真有点良心,就出去找份工作。”
陈川看向父亲。
上一世,他最讨厌父亲这副冷着脸教训人的样子。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父亲脑溢血后,最痛苦的不是半身不遂,而是不能继续替这个家赚钱。
“爸。”陈川忽然说道,“那八万块,我来还。”
屋里安静了。
陈雪抬起头,李秀兰一脸错愕。
陈国强愣了两秒,直接被气笑了:
“你还?你拿什么还?你兜里能掏出八十块钱吗?”
李秀兰连忙打圆场:
“行了,别一回来就吵。”
说着,她摸了摸围裙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十块,五块,还有几张一块,一共三十块钱。
她塞到陈川手里:
“去吃点东西,吃完以后,真去找个工作,别再去网吧了。”
陈川低头看着手里的三十块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天以后,城南电脑城后面的仓库,会处理一批学校淘汰下来的旧电脑。
上一世的赵强,就是靠那批货赚到了第一桶金。
后来赵强喝酒时还吹过,那批机器一共花了不到两千,转手卖掉后,赚了接近一万。
陈川的呼吸一点点变重。
2001年。
这是一个普通人只要抓住一点缝隙,都可能改变命运的年代。
而他知道未来二十多年,真正的大浪会从哪里涌来。
可是那些都太远。
现在最重要的,是钱。
陈川把三十块钱攥紧,然后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所有口袋。
零钱,饭卡退款,还有昨晚包夜剩的钱。
全部加在一起,二百三十七块。
陈川抬起头,眼神第一次变得无比清醒。
上一世,他用二十四年才明白钱有多重要。
这一世,他的第一桶金,就从这二百三十七块开始。
而距离那批电脑处理,只剩下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