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至,日头渐高。
颠簸马车驶入县城正门,穿过规整街巷,最终停在临阳县县衙大门前。
青砖高墙肃穆,朱漆大门威严,门口衙役持棍肃立,往来行人百姓纷纷避让,一派公门庄重气象。
周慎率先下车,随后招呼顾文安跟上。
一行人带着封存完好的物证、勘验笔录、尸格记录,径直穿过仪门,直奔后院刑房。
民国县衙刑房,掌管全县凶杀、偷盗、纠纷、冤狱所有卷宗,屋内立着一排排木质卷宗柜,层层叠叠塞满泛黄纸册。数十年新旧案卷层层堆叠,尘埃密布,纸味陈旧,透着一股子积压岁月的沉闷。
周慎进门第一件事,便是规整封存物证。
“泥土样本单独入匣,木牌标号;窗沿压痕拓纸封袋;尸格笔录一式两份,正本归档、副本自留备查。”
他条理清晰,逐项安排,多年老吏的严谨细致尽显无疑。
几名捕快立刻分工忙活,一丝不苟,半点不敢出错。
顾文安立在刑房门口,目光静静扫过满柜卷宗。
无数旧案卷宗,密密麻麻,封存着数十年间县域境内的命案、悬案、疑案。
其中有多少是真结案,有多少是假定论,有多少是被人为抹平、草草归档的冤屈,无人知晓。
片刻后,所有物证全部规整封存妥当。
周慎洗了手,取过正本笔录,走到卷宗案桌前,提笔准备正式立案登记。
笔尖落纸的一刻,他动作微微一顿。
“按常理,无名凶杀、灭门重案,需立刻上报州府,派发海捕文书追查凶徒。”
周慎眉头微蹙,低声自语:“可此案不同寻常,凶手无痕、无迹、无仇、无因,全无常规凶案破绽。贸然上报,没有嫌疑人、没有目击、没有线索,最终依旧只能悬置归档。”
民国乱世,州县混乱。
官府最忌讳无头无尾、无从下手的诡案。查无可查、追无可追,最后只会沦为积压悬案,白白占用公门资源。
顾文安站在一旁,听得清楚,平静开口:
“不必急着上报,也不必急着悬赏。”
周慎抬眸看他:“为何?”
“凶手不是流窜匪徒。”顾文安语气笃定,“他们有组织、有规矩、有固定潜伏区域。作案不求财、不泄愤,只为清痕封口。”
“越是官府大肆悬赏、全城搜捕,他们越是彻底隐匿、断尽踪迹,短期之内再无动静。”
“想要抓人,不能逼他们逃,只能等他们再动。”
这番话条理清晰,精准戳中对手习性。
寻常凶徒,畏官、畏捕、畏悬赏。
可这伙世代潜伏的暗处之人,最怕的不是追查声势,是溯源深挖、复盘旧痕、触碰根源。
周慎愣了愣,随即缓缓点头。
他办案三十年,竟不如少年一眼看透对手本质。
“说得有理。”周慎放下笔,“那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入手?”
顾文安目光落在满墙卷宗上:“复盘旧案。”
“近十年周边村落所有离奇猝死、全家暴毙、无因失踪案卷,全部调出来比对。”
“李家不是第一户,绝不可能是最后一户。只要作案手法一致、灭口规律相同,必然能串出完整脉络。”
想要抓当下的凶徒,必先翻过往的冤屈。
只有把数年零散的假结案、伪暴病全部扒出来,才能拼凑出这股暗处势力的真实规律。
周慎彻底醒悟。
以往办案,皆是案发查案、出事追凶。
可这股隐秘恶势力,从来不主动现世,只在暗处清零痕迹、悄悄杀人。
常规办案思路,永远追不上他们。
唯有逆向溯源、旧案破新凶,才有机会撕开缺口。
“好!”
周慎不再犹豫,立刻吩咐刑房杂役:“调取民国四年、七年、九年、十一年,周边青石村、黑风岭、榆溪村所有猝死、暴毙、灭门旧案卷宗!全部搬来!”
杂役应声,立刻穿梭卷宗柜之间,翻找陈年旧档。
一摞摞泛黄卷册被搬上桌,纸张脆旧、墨迹淡褪,每一本都是早已盖棺定论、无人再查的旧案。
顾文安俯身桌前,逐本翻阅。
周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少年翻阅速度极快,一目十行,却从不错漏关键信息。普通吏役翻看旧案,纠结供词、纠结邻里流言、纠结官府定论。
而顾文安只看三样东西:死状、现场环境、案发村落祖辈过往。
半个时辰不到,他接连合上四本卷宗。
眼神愈发沉静。
全部对上了。
民国四年,黑风岭一家三口夜间暴毙,无外伤,官府定性风寒急症。
民国七年,榆溪村祖孙四口一夜身亡,现场干净无争,官府归为瘟疫。
民国九年、十一年,两起单户离奇猝死,结论全部一致——暴病天灾。
所有死者,死状统一、现场统一、无痕统一。
唯一的共同点:所有出事家族,祖辈都有过深入南岭深山、探寻山谷石洞的记载。
一条条线索,无声串联。
真相直白且冰冷:
这不是天灾,不是怪病。
是一场持续十年、定点筛选、精准灭口、年年清零的系统性屠杀。
周慎看着桌前四本旧案卷宗,后背阵阵发凉。
十年!
整整十年,县域境内年年藏凶、年年死人、年年草草结案!
公门被蒙在鼓里,百姓死于无知,冤屈沉埋卷宗,无一人察觉异常!
“太可怕了……”周慎低声长叹,“暗处有人,常年盯着南岭周遭村落,但凡祖辈触过山秘、后人留存线索,便定点清户、彻底抹除。”
“无声无息、无从追查、十年无解。”
顾文安指尖轻轻摩挲卷宗纸面,缓缓开口:
“不止十年。”
“这只是有卷宗记录的十年。没有记录、年代更远、战乱遗失的旧案,只会更多。”
这句话,让刑房瞬间陷入死寂。
十年已是骇人,若是延续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那盘踞在南岭山河暗处的,根本不是一伙匪徒,是世代传承、代代作恶、永久封秘的黑暗体系。
周慎心头巨震,终于明白这桩案子的恐怖层级。
他沉定心神,看向顾文安,语气无比郑重:
“文安,今日起,你正式入刑房备案,做我的见习协查吏。”
“此案定为南岭连环秘杀积年重案。你全程主理线索梳理、旧案复盘、痕迹勘验,我为你坐镇对接县衙、上报行文。”
“你能查到多深,我们便查多深。”
正式入册,合法办案,有据可依,有权查卷。
这是顾文安踏入公门的正式身份,也是他开启百年溯源洗冤路的合法起点。
顾文安微微躬身:“多谢先生。”
身份落定,权限落地。
周慎看着满桌旧案卷宗,再次开口:
“眼下旧案脉络已现,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
顾文安抬眸,目光清亮:
“第一步,走遍四村旧案现场,复勘土质、地形、院落格局,统一比对痕迹。”
“第二步,走访各村老人,私查祖辈进山往事、山村禁忌、古洞传说。”
“第三步,等对方再次动作。”
“他们十年布局、年年清零,绝不会因为一桩案子败露就彻底收手。只要我们继续深挖旧秘、持续溯源,他们必定再次现身灭口。”
溯源越深,破绽越多。
这是顾文安笃定的判断。
暗处的人,不怕官府沉寂,不怕百姓无知。
唯一惧怕的,就是有人翻旧案、挖旧秘、追根源、破禁忌。
周慎点头认可:“明日一早,我派两名稳当捕快随你下乡复勘旧现场。”
商议既定,天色已近黄昏。
县衙刑房窗外,夕阳沉落,余晖暗淡,将整座县城笼在一片昏黄暮色之中。
顾文安独自立于窗前,望向远处连绵南岭群山。
山雾沉沉,幽深无际。
十年清痕,百年秘藏。
无数卷宗冤案,无数无声亡魂,都埋在那片看似平静的深山里。
他清楚,今日翻开旧案卷、串联十年冤情,只是撕开黑暗的第一步。
真正的对手,从未露面。
真正的秘辛,远未触及。
顾文安目光凝定,心底已有决断。
明日,四村复勘,重访旧案死地。
他要从早已湮灭的痕迹里,挖出那些被抹去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