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轱辘，碾过归途散落的桃花残瓣。
暮色沉沉，远山轮廓渐渐被氤氲的薄暮笼罩，晚风裹挟着春日余下的暖意，拂在蒋承昱的衣襟之上。他端坐车沿，神色沉静，一只手无意识轻抵胸口，怀中那方沈砚知亲手书写的春笺静静躺着，薄薄一纸，温热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衫，直抵心底。
南山桃林溪畔的相逢，一幕幕仍清晰犹在眼前。少女眼睫轻颤，忐忑递出信笺的模样，听闻他约定之后释然温和的笑意，不断在脑海之中往复浮现。前世破碎的遗憾得以弥补，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全然的松快，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压上肩头。
他收下春笺，许下约定，不仅仅是承接一份少女的倾慕，更是立下誓约。若功名无望，无权无势，所有许诺终将沦为空谈。二皇子虎视眈眈盯着沈家与东宫，朝堂罗网密布，风波蓄势待发，倘若他不能尽快站稳脚跟，待到祸乱来袭，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身旁的苏文彦尚不知晓溪畔发生的秘事，兀自兴致勃勃回想白日雅集的见闻。
“今日在桃林，不少世家子弟争相献赋，只可惜大多辞藻华美，内里空洞，少了济世安民的格局。唯有二皇子门下几名学子的策论颇有锋芒，引得不少朝臣交口称赞。”苏文彦微微蹙眉，低声感慨，“如今京中舆论愈发偏向二皇子，长此以往，于太子殿下而言绝非好事。”
蒋承昱闻言，眸色微沉。
世人所见，不过是二皇子刻意铺陈出来的假象。那人招揽文人、笼络官吏，大肆散播赞誉自身的言论，苦心经营贤明果敢的形象，暗地里却结党营私，不择手段搜集把柄，伺机撼动储位。那些受人追捧的策论，字字句句暗藏机锋，明里咏春论政，暗中贬低太子性情柔懦，无力执掌天下。
“浮华虚名，不足长久。”蒋承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文章好坏，不在辞藻艳丽，而在心术。一心图谋权位之人，笔下纵有千般锦绣，终究藏不住狭隘野心。”
苏文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而看向蒋承昱：“说来奇怪，白日沈二小姐特意与你独处闲谈，旁人皆是好奇不已。不少世家子弟还暗自揣测，你们二人是否早已相识。方才下山之时，还有人向我打探消息。”
蒋承昱心中早有预料。沈砚知乃是京华众多子弟瞩目的人物，二人单独在僻静溪畔相见，必然引人议论。所幸相隔甚远，无人亲眼看见递笺一幕，仅仅只是闲谈的流言，尚有回转余地。
“不过偶然偶遇，谈论诗书罢了。”蒋承昱淡然解释，刻意淡化二人交集，“沈小姐博览群书，见解独到，简单交流几句，并无其他瓜葛。往后若是有人向你打听，便这般回话即可。”
苏文彦心性单纯，不疑有他，爽快应下：“放心，我晓得分寸，不会胡乱多言，免得无端给你引来是非。”
驴车一路颠簸，夕阳彻底沉入群山，漫天晚霞褪去，天地间蒙上一层灰蓝夜色。待到二人回到城郊茅屋，天色已然全黑。
辞别苏文彦，蒋承昱独自推开木门。屋内清冷安静，只有月色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树影。他关好房门，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灯火摇曳，将人影拉长投射在土墙之上。
蒋承昱缓缓落座案前，犹豫片刻，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那方春笺。
素白宣纸，墨色清雅，一行行娟秀字迹跃然纸上。并非浓烈直白的告白，只是几首咏春小诗，字句温润，暗含期许。落笔之时，似乎带着几分羞怯，个别笔画轻浅，足以想见沈砚知书写时的心境。
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迹，墨香清淡绵长。
前世，这一纸信笺被他当众撕裂，碎纸片散落桃花之下，连同少女满腔心意一同碾入尘土。如今信纸完好无损握于掌心，可蒋承昱心底的愧疚依旧翻涌不息。
他将春笺仔细折叠整齐，寻来一只木匣，妥善安放其中，置于书架最隐蔽之处。此事绝不能外泄，一旦落入旁人手中，便是能够攻讦沈家的利器。
收好信物，蒋承昱收敛所有儿女情长，目光落向堆满案头的经义策论。
距离秋闱只剩不足五月光阴。
这一场乡试，是他踏入仕途的第一道门槛。前世他蹉跎数次，耗费多年方才考取举人，错失大量先机。今生熟知考题方向、阅卷官员偏好、考场诸多忌讳，他必须一举及第，拔得前列。唯有榜上有名，取得举人身份，他才有资格前往京城，靠近权力中心，寻得机会接触东宫太子。
他清楚记得，本届秋闱之后，京中将会爆发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二皇子借科考拉拢新晋士子，不少寒门学子被利益引诱，投入其门下。苏文彦前世便是在这一阶段受人蛊惑，一步踏入泥潭。想到此处，蒋承昱暗自打定主意，日后要多多提点友人，避开暗藏陷阱。
长夜漫漫，油灯不熄。蒋承昱研墨提笔，埋首书卷之中。
寻常学子苦读，只能死记硬背经典注疏，揣测考题方向。可他站在数十年后的视角，看透朝堂利弊，写策论之时，能够直击政务要害，提出贴合民生、稳固朝局的见解。只是他刻意收敛锋芒，文章立论稳健中正，不写惊世骇俗之语，避免太过扎眼引人猜忌。
一连数日，蒋承昱闭门不出，每日破晓即起，深夜方才歇息。苏文彦时常前来探讨课业，二人一同研读文章。闲谈之间，蒋承昱不动声色，向苏文彦谈及朝堂派系相争的凶险，提醒他切莫轻易依附任何皇子势力，静心治学，守住本心。
苏文彦渐渐有所警醒，原本躁动想要攀附权贵的心性慢慢沉静下来。
平静苦读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来自京华的暗流，已经悄然蔓延至城郊乡野。
这一日午后，二人正在院中探讨《为政》篇章，几名身着锦缎长衫的青年径直寻到茅屋之外，神态倨傲。为首之人，正是那日南山桃林雅集之上，二皇子身边最为亲信的幕僚子弟，赵珩。
“敢问哪位是蒋承昱蒋公子？”赵珩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院内二人，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苏文彦神色一紧，悄悄靠近蒋承昱身侧。蒋承昱放下手中书卷，从容起身：“在下便是。不知诸位前来，有何见教？”
赵珩上下打量蒋承昱一身朴素布衣，眼底掠过一丝轻视，嘴上却维持着客套笑意：“久闻蒋公子才学出众，南山雅集之上，更是有幸与沈府二小姐交谈。我家殿下惜才爱士，广纳天下寒门贤才，听闻公子一心备考秋闱，特地命我前来邀约。择日前往城中别院赴宴，一同论政谈文。”
话语看似礼遇，内里深意不言而喻。二皇子想要招揽他。
那日桃林众人目睹蒋承昱与沈砚知独处，二皇子麾下立刻留意到这名寒门学子。在他们眼中，能够接近沈家之人，自有利用价值。若是能够将蒋承昱收入门下，日后便可借他打探沈家动向；就算招揽不成，提前拉拢一番，也能离间他与东宫一派潜在的联系。
蒋承昱心中通透，面上不露分毫，微微拱手婉拒：“承蒙二皇子殿下厚爱，只是在下如今一心备考秋闱，不敢分心应酬。宴饮之事，只能愧难从命，还望阁下代为致歉。”
赵珩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显然没有料到一名寒门书生竟敢直接推辞二皇子的邀约：“蒋公子可要三思。能得殿下赏识，是无数学子求之不得的机缘，切莫错失良机。”
“功名得失，自有考场定论。在下只想安心读书，无心奔走应酬。”蒋承昱语气依旧平和，态度却十分坚定，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赵珩见劝说无用，面色渐渐阴沉，不再多言，冷哼一声，带着随从转身离去。待几人走远，苏文彦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蒋兄！那可是二皇子的邀约，多少人挤破头想要攀附，你就这样直接回绝，会不会招来祸患？”苏文彦满心担忧，“二皇子心胸并不算宽广，被人驳了颜面，恐怕会记恨在心。”
“正是看清其中利害，才不能应允。”蒋承昱缓缓说道，“一旦踏入二皇子别院，接受宴请，在外人眼中，我便算作二皇子一派。日后我想要靠近沈家、亲近东宫，便再也无从谈起。更何况，追随二皇子，无异于饮鸩止渴，前路只会万劫不复。”
苏文彦似懂非懂，心中忧虑依旧难以消散：“可若是他暗中使绊子，影响你秋闱科考，该如何是好？”
“考场自有规制，阅卷考官之中，亦有不少忠于太子、秉持公正的大臣。二皇子权势再盛，也难以一手遮天。”蒋承昱目光深远，“只是经过今日一事，我们不得不更加谨慎。往后入城、与人相交，一言一行都要多加留心。”
赵珩此行招揽失败，绝不会就此罢休。二皇子一党向来睚眦必报，说不准暗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牵制自己。
祸端已然悄然埋下。
果不其然，数日之后，城中流言悄然滋生。有人传言，蒋承昱狂妄自大，不识抬举，公然轻慢二皇子殿下；更有甚者，旧事重提，放大南山桃林溪畔的偶遇，胡乱编撰谣言，说蒋承昱妄图攀附沈家，野心勃勃。
流言四起，不少相识的学子看向蒋承昱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苏文彦时常入城，带回各式传闻，心中愤懑不平，想要出面为蒋承昱辩驳。
“不必争辩。”蒋承昱拦住他，“谣言止于智者，越是急于解释，旁人越是觉得心虚。眼下专心读书即可，待到秋闱金榜题名，一切流言不攻自破。”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有实打实的功名，才是最有力的依仗。
风波喧嚣，蒋承昱不为外界纷扰所动，依旧日复一日埋首寒窗。夜深人静之时，他偶尔会取出那只木匣，望着春笺静静出神，心中思念沈砚知，却强行压下前去沈府拜访的念头。
如今时局敏感，贸然登门，只会给沈砚知与沈家带去麻烦。他们定下约定，静待秋闱结果，唯有恪守分寸，才能护她远离是非漩涡。
他偶尔会回想前世诸多细节，细细梳理朝堂各方势力脉络。沈怀瑾身居礼部尚书，手握科考相关权责，为人正直公允，却不懂阴谋算计。日后二皇子定会想方设法，借科举之事构陷沈尚书，动摇东宫臂膀。这一世，他必须提前寻到线索，阻拦那场祸事发生。
时间如流水缓缓淌过，春日走向尾声，枝头桃花尽数落尽，满目翠绿取代漫天粉白。距离秋闱开考越来越近，各地学子陆续动身赶往考场所在的府城。
苏文彦收拾行囊，兴奋不已：“蒋兄，再过半月我们便可动身前往府城。此番秋闱，但愿你我二人双双及第！”
蒋承昱收起书卷，眼底浮出一抹坚定光芒。
府城秋闱，是他棋局落下的重要一子。
秋闱之后，便是京华风云再起。二皇子的算计、沈家潜藏的危机、太子面临的重重困局，所有潜藏的暗涌，很快便会浮出水面。
他握紧手中笔墨，寒窗数月经年磨砺，剑锋已然静待出鞘之时。
待到乡试放榜之日，便是他走出乡野，踏入朝堂博弈的开端。一纸桃林春约尚在等待兑现，家国安稳、家族保全的重担扛于肩头，前路风雨再大，他亦一往无前。
油灯摇曳，映照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无数谋划在心底一一铺展。
朝野暗流汹涌，棋局初启，而携一身前世记忆归来的蒋承昱，已然做好迎接一切风浪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