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接到张建国电话的时候,是周二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林姐,你爸让我打120。老张头血压172/100,头晕得厉害,靠在活动中心墙上不敢动。你爸在边上守着他。”
林晚已经在找车钥匙了。“120打了吗?”
“打了。说马上到。你爸让我别慌,说你教过他怎么弄。”
“我马上到。你跟林叔说,别让老张头动,别搬他。”
她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停在活动中心门口了。老张头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额头一层薄汗,被推进车里。张建国跟着上了车。父亲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血压记录本,看着救护车开走。
“爸。”
父亲回头看了她一眼。“172。我刚才量的。下午两点四十。”
“你做得对。”
“打了120,让他靠着墙别动,把衣领松了。你那个急救流程上写的。”父亲把本子翻开给她看,上面写着:“张叔,172/100。2:40。打120。张建国跟着去了。我留下看其他人。”
“其他人呢?”
父亲往活动中心里努了努嘴。林晚推门进去。老周头、李阿姨、孙老太太、吴老头,四个人坐在折叠椅上,都没走。孙老太太攥着自己的血压记录本,指头捏得发白。老周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周叔。”
老周头抬起头。“晚晚,老张头没事吧?”
“送医院了。有他儿子跟着。应该没大事。”
老周头点了点头。但他没动。其他几个人也没动。他们都在等。
林晚走到前面,站在父亲平时站的那个位置。“大家别慌。张叔刚才那个血压高,是因为他最近在调药,药物还没稳定,加上今天来的时候走得急。这种情况我们早就预料到了,急救流程也写了。林叔处理得对,你们也看到了。”
孙老太太开口了:“林哥那个急救流程,发给我们了。我背了前三条。打120,让病人平躺,别乱搬。”
“对。就这三条。今天林叔就是这么做的。”
那天下午,小组没散。五个人坐在活动中心里,把急救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林晚站在前面讲,父亲坐在最后一排。她讲到“心肺复苏”的时候,父亲举手了。
“那个我还没学。”
“下周我教。”
父亲点了点头。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林晚后来看见,写的是:“心肺复苏。下周学。全员。”
第二天,老张头出院了。没有大事。医生说是药物调整期的血压波动,调了药,让继续监测。张建国在群里发了消息,说“我爸没事,谢谢林叔”。
父亲回了一条:“周四下午小组活动照常。带上你这周的记录。”
周四那天,小组来了七个人。除了原来的六个,又多了一个,张建国的媳妇。她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林叔,我也想来学。我公公这个血压,我有时候在家看着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亲看了她一眼。“进来坐。先量一个。”
张建国媳妇坐下来,袖子撸起来。父亲蹲下来帮她缠袖带。管子朝下,对着手心。充气的时候她抿着嘴。
“118/76。正常。”
“那我学什么?”
“学怎么看别人的。你公公那个血压,你学会了,在家就不慌。”
那天下午,林晚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着父亲在里面走来走去。他教张建国媳妇缠袖带,教孙老太太看数字,教吴老头定闹钟。他的血压记录本翻得边角都卷了,但他攥得很紧。本子最后一页写着:“心肺复苏。下周学。全员。”
有人叫他“林叔”。有人问他“这个数字行不行”。他把急救流程发下去,要求全员背前三条。
那天晚上,林晚在父母家吃饭。母亲端了盘清蒸鲈鱼上桌。她左边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极轻,但比上周又好了些。父亲夹了一块鱼肚子搁在林晚碗里,又夹了一块搁在母亲碗里。
“爸。”
“嗯。”
“今天张建国媳妇也来了。”
“嗯。她学得快。比你妈快。”
母亲在旁边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学缠袖带了?”
“你没学。你学鼓腮。她学缠袖带。不一样。”
母亲哼了一声。但左脸那抹僵硬的弧度动了一下。
饭后,父亲坐在阳台上缩唇呼吸。母亲在旁边鼓腮。小闹钟搁在旁边,嘀嗒嘀嗒地走。林晚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两张折叠椅并排放着。父亲的椅子靠背磨得发亮,母亲那把是新的。
她掏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我爸今天处理了一次急救。老张头血压172,他打了120,让人别动,松了衣领。全对。”
苏晴回:“你爸现在不是你的病例了。他是组长。”
林晚盯着这句话。她打字:“对。他是组长。”
发完之后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的两个人。父亲缩唇,母亲鼓腮。两个人各练各的。父亲突然停下来,看了母亲一眼。
“你今天左边嘴角动了。”
母亲停下来。“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比早上明显。”
母亲对着玻璃反光看了看自己。然后她笑了。左脸那抹僵硬的弧度往上提了一点,右脸舒展开来。那个笑不太对称,但它是完整的。
林晚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的笑。她没有眼眶发酸。她只是看着,然后走过去,站在阳台上。三个人挤在两把折叠椅和一个玻璃门之间。父亲缩唇,母亲鼓腮,她站在旁边。
“爸。”
“嗯。”
“你那个急救流程,我明天重新印一份。加上心肺复苏。”
“行。”
“还有。”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市里那个试点方案批下来了。你们小组正式挂牌。牌子我明天带来。”
父亲停下来,回头看她。
“什么牌子?”
“一块铜的。上面写着‘社区高血压同伴支持小组’。钉在活动中心墙上。”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嘴唇收回来,站直了。“那个牌子,谁钉?”
“我钉。或者你来钉。”
“我来。”父亲把血压记录本合上,搁在阳台小桌上,“我管了二十多年仓库,钉个牌子还不会?”
母亲在旁边笑了。这次她笑了两声。左脸的弧度往上提,右脸舒展。那个笑了三十年的僵硬的弧度,今天动了两次。
林晚站在阳台上,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她看着父亲把那个记录本压在急救流程单上面。两个东西叠在一起,搁在小桌上。旁边是母亲的面部训练单。
她穿好鞋,准备走。母亲在厨房喊:“明天中午来吃饭不?”她说来。父亲从阳台上走出来,叫住她。
“晚晚。”
“嗯。”
“你那个牌子,明天带回来先放我这儿。”
“为什么?”
“我拿尺子量一下活动中心那面墙。牌子挂歪了不好看。”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卷尺,搁在茶几上。那把卷尺他用了很多年,铁壳磨得发亮,尺条上的数字还能看清。他拍了拍卷尺,像在拍一个老伙计。
“明天带回来。我先量。”
林晚点了点头。“行。明天带回来。”
父亲把卷尺收好,搁回茶几抽屉里。然后他转身回阳台,继续缩唇呼吸。母亲对着玻璃鼓腮。两个人的背影叠在阳台玻璃上,一左一右。
林晚推开门,下楼。走到楼下,冷风灌进衣领。她掏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爸明天要拿尺子量活动中心的墙。他要自己钉那块牌子。”
苏晴回:“你爸这是要把活动中心当仓库管。”
“对。他就是这么管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在地上,长长的,一步一步往前移。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见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晚晚,你爸刚才把卷尺搁茶几上之后,又拿起来量了一遍客厅那面墙。他说‘先练练手’。他量了三遍。”
林晚站在路灯底下。她想起父亲把卷尺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来,拍了拍,像拍一个老伙计。然后搁回去。然后又拿出来。
“他量的时候说什么了?”
母亲又发来一条:“没说什么。就是量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卷尺搁回去了。”
林晚打字:“别跟他说你看见了。”
“我知道。”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明天要带牌子。要带卷尺。要看父亲量活动中心那面墙。要教心肺复苏。
父亲量了三遍客厅的墙。他说“先练练手”。他怕挂歪。
那个管了二十多年仓库的人,现在管着七个人的小组。他手抖过。他怕万一。但他没有退。他还要把那块牌子挂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