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茶水溅出来,洒在一张纸上。GI食物列表。红色标注的高GI食物:白米饭、馒头、面条。茶水洇湿了“白米饭”三个字。父亲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甩了甩。茶水甩在地上。他把纸放下。
十四张A4纸。他一张一张翻。糖尿病前期诊断标准。GI食物列表。一日三餐示范食谱。餐后运动指南。低血糖急救流程。足部护理清单。血糖监测计划表。他翻得很慢。翻完了,他把十四张纸拢成一摞,抓起来。两手一攥,要撕。
“爸!”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纸被攥出了褶,但没撕。他看着林晚。林晚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也没动。
“你这是拿工作对付我。”父亲说。他把纸扔回茶几上。没撕。但也没再看一眼。
“爸——”
“你不用说了。”父亲站起来。“这些东西,我看不懂。”
“您看得懂。您血糖日记都写了——”
“我看得懂字。我看不懂你。”父亲转身往卧室走。
“您不是看不懂字。”林晚的声音很平。父亲停住了。他没转身。
“您是不想被女儿教。”
父亲站在客厅中间。背影对着林晚。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您教骑车那时候说‘没事再来一次’。我摔了十次,您扶了十次。您没打印过资料。但您现在血糖高了,我教您怎么吃,您不学。”
父亲看着她。
“您说我拿工作对付您。对。因为我拿女儿的身份跟您说,您根本不当回事。”
父亲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摞被攥皱的纸。又看了一眼林晚。然后他开口了。
“你小时候,”他说,“我教你骑车。你摔了,我扶你。我说‘没事,再来一次’。我没跟你说‘根据运动学研究’。”
“那是因为骑车不用讲数据。血糖要讲数据。”
父亲又沉默了两秒。“那你讲。讲简单点。”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林晚站在客厅里,茶几上十四张纸。她蹲下来,一张一张捡。GI食物列表。一日三餐示范食谱。足部护理清单。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那张纸是“进餐顺序对血糖的影响”。背面是空的。
她拿起茶几上的笔。笔帽没盖严。她摘掉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她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她想写“爸,您为什么不肯听我说”。但她写不出来。她的眼睛模糊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把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爸,先吃菜,再吃肉,最后吃饭。”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卧室门缝。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卧室里没有声音。
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纸。他把纸对着灯光照了一下。纸背面的字透过光映出来。她写得很小,工工整整的。“先吃菜,再吃肉,最后吃饭。”他看着那行字。他想起林晚小时候,他教她骑车。她摔了,膝盖破了皮,哭。他说“没事,再来一次”。她真的再来了一次。又摔了。又哭。他说“没事,再来一次”。她第三次没摔。她回头看他,笑了。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需要他扶。
后来她长大了,不骑车了。后来她上了大学。后来她去了疾控。后来他血糖高了,她打印了十四张纸。
他把纸折好,塞进衬衫口袋。站起来,推开卧室门。
“今晚吃什么?”他问。
“红烧肉。”
父亲沉默了两秒。“那我先吃菜。”
林晚愣住。她准备了一整套话术。如果父亲说“没用”,她就说“先试一顿”。如果父亲说“我不信”,她就说“那您看数据”。如果父亲说“你别管”,她就说“我不管,但您得管”。她准备了十几种应对。父亲说“那我先吃菜”。她没接上话。她站在餐桌前,手里还攥着那张纸。纸被她攥出了褶。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在抖。
晚饭。母亲做了红烧肉、炒青菜、清蒸鱼。父亲坐在桌前。他看了一眼红烧肉。又看了一眼林晚。然后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又夹了一块鱼。最后才拿起碗,吃了一口饭。
林晚坐在对面,没说话。母亲也没说话。三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餐后两小时。父亲卷起袖子。动态血糖仪显示:8.2。
“多少?”父亲问。
“8.2。”
“昨天多少?”
“9.8。”
父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把袖子放下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那行字在灯光下很清楚。
“明天早上呢?”他问。
“明天早上也这么吃。”
“那中午呢?”
“中午也这么吃。”
父亲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你那个资料,”他说,“别打印了。浪费纸。”
“行。”
“但你可以跟我说。就像刚才那样,一句话。别一次说十条。”
“行。”
母亲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晚上凉,穿上。”
父亲接过外套,穿上。林晚看着他的侧脸。六十岁,老年斑,眼皮耷着。但他在哼戏。调子不准,但他在哼。
她坐在父亲旁边,跟着他一起看那个老生唱。她没跟着哼,她不会。但她坐在那里。父亲也没让她走。茶几上那杯水,父亲从进门到现在没碰过。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回他没放下。他握着杯子,看着电视。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灯光下很深。但他的手指不抖了。
第二天早上。父亲坐在餐桌前。母亲端来粥、鸡蛋、全麦面包。父亲看了一眼。先拿起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然后拿起全麦面包,咬了一口。最后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林晚坐在对面。她没说话。父亲吃完,卷起袖子。餐后两小时:7.6。
“多少?”
“7.6。”
父亲盯着屏幕。他拿起手机,笨拙地按着屏幕。林晚问:“您干什么?”
“给你王叔打电话。”
“现在?”
“他昨天一个人在家。我让他过来吃早饭。”
林晚没说话。父亲拨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老王。我,建国。你过来吃早饭。我闺女说了,先吃菜再吃饭,血糖能降。我试了,真降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王的声音,听不太清。
父亲又说:“你别跟我说没事。你脚肿了。你过来,我教你。先吃菜,再吃饭。”
老王说了什么。父亲听完,沉默了两秒。
“行。那你明天来。”
父亲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林晚看着他。
“爸。”
“嗯。”
“您刚才跟王叔说的,是您自己总结的?”
“什么总结?”父亲拿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我就是把你说的话,跟他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洗碗池。经过林晚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你那个资料,”他说,“不用打印。但你写的那句话,我记着了。”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戏曲频道。一个老生正在唱。父亲跟着哼了两句。调子又准了一点。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茶几上那张纸,她写的“先吃菜,再吃肉,最后吃饭”,被父亲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衬衫口袋里。那个口袋鼓出一块。
她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父亲没看她。但父亲把遥控器递了过来。
“你换台。”他说。
林晚接过遥控器。她想起苏晴说过的那句话:“我爸当年,没人跟他这么说。”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她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看着戏曲频道里那个老生唱。父亲跟着哼。调子又准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