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发来的定位在城东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距离学校四十分钟地铁。林默第二天下午翘了节选修课，在便利店冰柜旁边找到人的时候，沈渡正蹲在货架最底层翻泡面口味。

“番茄牛腩还是红烧牛肉？”他头也不抬地问。

“……红……红烧。”

沈渡抽了两桶扔进购物篮，站起来打量林默。他比林默矮半头，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挂着两团乌青，整个人看着熬了三天夜似的。“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能力，5秒，只能看见死亡瞬间？”

林默点头。

“触发条件是什么？看到特定的人？接触什么东西？还是随机？”

“看……看人的时候，不……不一定每次都触发。”林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昨晚整理的备忘录，“上个月有过一……一次，昨天两……两次。触发的时候对……对方都处于危险环……环境中。像是系……系统主动给我提示。”

沈渡“嗯”了一声，把泡面放到收银台让店员加热水。等泡面的三分钟里他讲了另外一件事。

十七天前他从家里坐夜班公交回来，车上人很少，他靠窗打盹。快到站的时候后座突然有个中年男人站起来骂司机“开得太晃”，两人吵了几句，司机踩了脚急刹。就是那脚刹车之后，沈渡发现自己能看见墙上挂着的安全锤把手的金属表面——它在反射司机的脸，而那张脸上写着一行他完全不认识的字，字体扭曲得像某种符咒。

“我当时以为是反光看花眼了。”沈渡掰开一次性筷子，“但第二天我又看见了。地铁进站的时候屏蔽门的玻璃上有倒影，这次是站在我旁边那个女生的后背上，又一行字。连着三天，我一共看到五个人身上带那种‘字’，全都在我视线里停留超过两秒就会浮现。”

林默皱眉：“什么字？”

“看不懂。拍下来找翻译软件识别，说是某种古文字变体，但语序和语法全对不上。”沈渡把手机相册翻出来递给林默，“我又去翻了《深渊降临》的旧资料，你猜怎么着？”

屏幕上是一张屏拍截图，来自游戏里某个已经消失的地下城副本。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其中一行和沈渡拍到的那段字符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游戏里的背景文字。官方从来没给过翻译。”沈渡收起手机，“我查了内侧服的数据残留，发现个有意思的事：《深渊降临》在去年十二月进行过一轮批量账号删除，删了一共二十三个ID，全部来自内侧服，全部是每天在线超过十小时的活跃玩家。”

他顿了顿，看向林默：“你的ID‘默语者’也在里面。官方给的原因是‘数据异常’。”

林默握着筷子的手停了。

他记得那天。去年十二月十三号晚上，他打完一个单人高难副本出来，系统弹窗提示“检测到账号数据异常，已冻结处理”。他给客服写了三封申诉邮件，全部石沉大海。后来游戏照常运行了九个月，他重新练了个小号，但那座单人副本的排行榜上，「默语者」的名字被抹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没存在过。

“二十三个被删号的人，”林默慢慢开口，“你确……确定？”

“确定。我找过残留的服务器日志片段，ID列表就差两个没对上了。”沈渡吸了口泡面汤，“不过现在不用全找齐——因为就在昨天，我联系到了其中六个。”

六个人。加上林默和沈渡自己，已经八个。

沈渡说昨天下午他建了个匿名群，把能找着的几个全拉了进来。六个人的能力各不相同，有人能听见三百米外任何人的心跳声，有人能在闭眼的时候“看见”背后五秒内发生的事，有人能预判金属制品下一秒会断裂的位置。共同点是：全部在去年十二月中旬被系统删过号，全部是内侧服元老级玩家，全部是在《深渊降临》关服的第二天开始觉醒能力。

“游戏没了，但‘数据’还在。”沈渡把吃空的泡面桶推到一边，“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昨天‘看见’我被车撞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出现什么别的东西？比如画面边缘有没有一圈发光的边框，或者视野里有没有出现类似进度条、数字、倒计时之类的东西？”

林默愣了几秒。他回忆昨天的场景，那个灰色SUV倒车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画面右下角确实有一行字，当时他太紧张没注意，现在想起来——

“有。右下角有个倒计时，从……从5跳到0。”

沈渡猛地坐直了：“是不是淡蓝色的半透明数字，字体棱角很硬，像像素字？”

“……对。”

沈渡深吸一口气，往后靠到椅背上。“那就对了。”他低声说，“那六个人里面有四个描述过同样的画面，倒计时长短不一样，有的人是三秒，有人是七秒，还有一个人跟我一样不是预知类能力所以没有倒计时。但所有人的能力触发时，视野里都会出现这种‘游戏UI’。”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有客人进来买烟。沈渡等那人走远了才开口：

“林默，我现在有一个初步猜测。《深渊降临》不是消失了。它正在往现实世界里‘载入’。我们这些被删过号的玩家，就像被提前卸载了数据的残存文件——游戏关闭的那一刻，我们身上的‘数据’没有被清除干净，反而跟现实系统产生了冲突。能力就是冲突的外显。”

“那那些倒计时……是什……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点能确定。”沈渡看着他，“所有人的倒计时，从能力觉醒那天开始就一直在变短。最短的那个昨天告诉我，他一开始能预知七秒，现在已经缩到四秒了。”

林默捏紧了筷子。他昨天第一次触发是两秒左右的碎片画面，第二次就是完整的五秒。他以为是能力在变强。

但如果倒计时不是进度条，而是沙漏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下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烫。那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内侧服建号时，系统提示“角色烙印已绑定”，位置就在左手无名指根部的骨节上。当时只是游戏里的一段动画特效。

但现在那块皮肤确实在发热，像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手机屏幕。

沈渡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站起来。“走吧，晚上七点半有个线下碰面，能来的有四个。你见见他们，或许能拼出更多东西。”

林默跟着站起来，走到便利店门口时忽然停住。

玻璃门外面是条普通的小街，傍晚六点多的光景，路灯刚亮，几个人在等公交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默盯着马路对面一个正弯腰系鞋带的中年女人，视野右下角那个淡蓝色的数字跳了一下。

5。

他看见了。五秒后那辆正在驶来的灰色轿车会突然爆胎，车身甩尾横扫到站台边，那个中年女人来不及站起来——

“沈渡。”

林默打断正要推门的沈渡，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那辆车。拦住她。”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用了不到半秒就反应过来。他推开门冲出去朝那个女人喊了一声“姐！鞋带没系好先别动”，中年女人抬头懵了一瞬，灰色轿车的前轮在五米外发出一声闷响，胎面撕裂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车身猛地一偏，擦着她刚蹲的位置掠过，撞上路沿石停下来。

女人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她张着嘴看那辆歪在路边的车，然后转头看向跑过来的沈渡，脸色惨白。

林默靠在便利店的门框上，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那块皮肤烫得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了一下。

视野里的倒计时已经归零了。但右下角多了一行新的数字，颜色更深一些，字体也更粗：

【剩余触发次数：2/5】

林默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触发次数。什么东西有次数限制？而且五是什么意思？他用掉了一次，还剩两次。如果两次用完，会发生什么？

——他会不会再也看不见了？

还是说，会看见更多？

沈渡扶着那个中年女人走回便利店门口，让店员帮忙报了警。他走过来低声问林默：“看见什么了？”

林默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他刚打出来的那行字：

「五秒。加一个次数限制。我可能只能用五次。」

沈渡看完沉默了很久。

“那六个人里没有人提到过次数。”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是第一个。”

两人并肩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救护车和警车先后赶到。那个中年女人坐在台阶上喝店员倒的热水，还在发抖。

林默攥着手机，左手无名指根部的灼热感已经退了，但那一块皮肤摸上去比别处要硬，像结了层薄茧。

去年十二月十三号晚上，他的游戏角色「默语者」被系统删除。删除前最后一秒，屏幕上出现过一行公告，他没来得及看清就跳过去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行字是：「世界载入失败。剩余同步次数：5。」

原来五次的倒计时，从去年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