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蜀中,群山如黛。
任家村就藏在群山的褶皱里,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棋子。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任姓占了七成。村头有棵老槐树,据说是清朝年间种下的,树干粗得三个成年人都抱不拢,枝丫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
每年夏天,槐花落满一地,白茫茫的,踩上去软乎乎的。
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是这棵老槐树下最热闹的时候。
"动哥!动哥!你等等我!"
七岁的任小爱迈着小短腿在后面追,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衣,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是姐姐穿剩下的。她跑得急,一个趔趄差点摔了,前面那个瘦高的男孩立刻回头,大步走回来,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慢点跑,摔了又要哭鼻子。"任动皱着眉,语气嫌弃,手却稳稳扶着她。
"我才不哭!"小爱吸了吸鼻子,倔强地仰起脸。她生得好看,眉眼精致得像画里的人,只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看着让人心疼。
任动松开手,继续往前走。他那时候也就十岁出头,个子在同龄人里已经算高的了,走路带风,后背挺得笔直——用他爹的话说,"这小子骨头里有武人的魂"。
"动哥!等等我们!"
后面又追上来两个。
一个是任时临,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怀里还抱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书,跑得气喘吁吁。另一个是任缺,跟时临差不多大,圆滚滚的,脖子上挂着个巴掌大的罗盘,跑一步罗盘晃三晃。
"你……你们走……走慢点……"时临弯着腰喘气,"我……我在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任动停下来,回头看他。
时临直起腰,一脸严肃:"为什么槐树的花是白色的,而桃花是粉色的?这不符合植物进化的最优解。"
众人沉默了三秒。
任缺翻了个白眼:"时临,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花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你懂什么,这是科学。"时临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
"我这是风水!"任缺把胸前的罗盘拍得啪啪响,"我爹说了,万物皆有气场,花的颜色跟地脉走向有关!"
"那你说,老槐树底下为什么不长草?"时临反问。
任缺卡壳了。他爹好像确实说过这个,但他当时在打瞌睡,没听全。
"因为树根太密了,把养分都吸走了。"任动淡淡开口。
时临和任缺同时看向他。
"动哥,你什么时候也懂科学了?"时临震惊。
"我爹教的。练武的人要懂人体经络,经络跟植物的脉络是一个道理。"任动说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随手挽了个花,树枝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转了三圈,然后"嗖"地飞出去,精准地打落了远处树上一颗没熟的青枣。
"哇——"后面传来一声惊叹。
任婷婷和苏小小来了。
婷婷九岁,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安安静静地站在树荫下,手里还抱着一把小小的月琴。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任动,眼睛亮亮的。
苏小小比婷婷小一岁,扎着一个马尾,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块红薯干:"我娘让我给你们带的。"
"小小最好了!"任缺立刻扑过去拿红薯干,被时临一巴掌拍开。
"先给小爱。"任动说。
任缺哦了一声,把竹篮递到小爱面前。小爱怯怯地拿了一小块,小声说了句"谢谢小小姐"。
"叫什么姐,叫小小就行。"小小揉了揉小爱的脑袋。
"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树上炸响。众人抬头,只见一个扎着两个冲天辫的小丫头坐在老槐树的横枝上,晃着两条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任灵儿。婷婷的亲妹妹,比婷婷小两岁。
"灵儿,下来,危险。"婷婷皱眉。
"不下不下!"灵儿得意地晃着腿,"你们都得叫我大姐大!从这棵树到村口,这一片都是我的地盘!"
"你连树都不敢爬高,还大姐大?"时临嗤笑。
灵儿瞪他:"时临!你叫不叫我?"
"不叫。"
"我给你糖吃。"
"好。"时临立刻改口,"大姐大。"
灵儿得意地扔给他一颗水果糖。时临接住,剥开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
然后他就不认账了。
"糖吃完了,大姐大也当完了,拜拜。"
"任时临!!"灵儿气得从树上跳下来,追着他满村子跑。时临虽然瘦,但跑起来跟兔子似的,灵儿追不上,气得直跺脚:"你们!都给我记住!总有一天我要收你们当小弟!"
"好好好,大姐大,大姐大。"任缺嘴里塞满红薯干,含含糊糊地应付。
"你也是!"灵儿指着任缺,"你也叫!"
"我叫我叫,大姐大。"任缺举手投降。
"动哥呢?动哥叫不叫?"灵儿眼巴巴地看着任动。
任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
"大姐大。"
灵儿愣住了。她没想到动哥居然答应了。
婷婷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捂住嘴。任动耳根红了,咳嗽一声,转身就走:"走了,去河边。"
灵儿站在原地,捧着脸,幸福得冒泡。
那是任家村最普通的一个夏天。七个孩子,老槐树,满地槐花,和永远吵不完的架。
他们不知道,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几个夏天。
后来的事,像山里的雾一样,慢慢地、一点点地散开,把人隔开。
任时临十岁那年,他爹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被一辆醉驾的卡车撞了。人没救回来。时临跪在灵堂前,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从那以后,他变了。不再追着问"为什么",而是把所有的"为什么"都写进书里。他发誓要学出个名堂来,要让娘过上好日子。
再后来,孩子们一个个离开了任家村。
任动十二岁被省城的体校选中,去练武术。十五岁入伍,从此天高海阔。
时临十六岁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重点高中,后来一路出国,去了世界名校。
婷婷考上了音乐学院,去了大城市。
小小读了卫校,留在县城医院。
任缺跟着他爹走南闯北,说是学风水,实际上多半时间在捣乱。
灵儿去省城读了大学,学的是新闻,但毕业后没做记者,而是成了一名自由撰稿人——专门写揭露黑幕的文章,也因此得了个"女魔头"的名号。
任小爱走得最远,也最让人心疼。她十五岁就辍学了,跟着村里人去了城里打工。没人知道她具体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几年后,她出现在了电视上——成了一名演员。
再后来,她成了当红一线女星。
再再后来,她成了别人嘴里"不要脸的小三"。
十年。
老槐树还在,槐花还是白色的,一年一度落满地。
但树下那七个孩子,散落在天南海北,各自过着各自的人生。
直到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