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探春的梦:大观园塌了
话说探春从驿站寄信回来,天已经暗了。她进了偏院,坐到案前,把那册空账本翻开,把今日的事一笔一笔地记下。记完了,她合上账本,锁进柜子,又把钥匙揣进怀里。那把铜钥匙上缠着红绳,红绳上穿着一颗黄豆大的珠子,是那年宝玉给她的。她摸着那颗珠子,手指在上面转了转,凉凉的,滑滑的,像摸着一颗凝固的泪。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海还在响,“哗——哗——”,一下接一下。她看着那海,看了好一会。海面上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影,日头早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极淡的红,像谁拿朱笔在天边画了一道,画完了又拿手去抹,抹得只剩个影儿。远处有渔船的灯,一点一点的,在雾里晕开,像几粒撒在天边的碎米。她数了数,一共七点。七点渔火,七户人家。七户人家,七条船。七条船,在海上漂着。她看了一瞬,关上窗,回到榻边。
她把算盘搁在枕边,把黛玉的香囊挂在床头。那香囊是素绸面的,绣着一枝兰草,叶脉细得像真的一样。香囊里安神的香草已经干了,可香味还在,极淡极淡的,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舌尖上,凉一下便没了。她把香囊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那香味钻进鼻子里,她的眼睛忽然酸了一酸。她把香囊挂回床头,躺下,拉上被子,闭上眼。她的手搁在枕边,手指触到算盘的边框。那算盘磨得光光的,凉凉的,她下意识地拨了一颗珠子——“一上一”。珠子在轴上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又拨了一颗——“二上二”。珠子又跳了一下。她闭着眼,一颗一颗地拨,从一拨到九,又从九拨回一。拨着拨着,手指慢了,停了。珠子停在轴上,一动不动。她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黑的河,河面上漂着无数盏灯。她想伸手去捞,可那些灯顺水漂得太快,一盏也捞不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把算盘和一只旧鞋底。算盘是四角磨亮的,鞋底是粗布纳的。两样东西在她手里并排放着,一个沉,一个轻,一个暖,一个凉。她站在桥上,不知该往哪边走。忽然有人在她身后说:“往哪边走都行。只要走。”她回过头,却一个人也没有。
然后她看见了大观园。
大观园的门开着,两扇朱漆大门一扇朝里,一扇朝外,像两片被掰开的嘴唇。门上的铜钉锈了大半,绿斑斑的,像长了苔。那匾额还在,黑底金字,“大观园”三个字,是当年元春省亲时题的。可匾额歪了,一头高一头低,像一个人歪着头在看她。匾上结着蛛网,网里粘着几只小飞虫,翅膀还在微微地颤。门槛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印着几行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朝里有的朝外。朝里的脚印多,朝外的脚印少。她想起那年园子刚建好时,门槛上的脚印是朝里的多,朝外的少。后来抄检之后,朝外的脚印多了,朝里的脚印少了。她蹲下身,看那些脚印。有一行脚印极小,是小孩的,大约是巧姐的。有一行脚印极轻,像没踩实,大约是黛玉的。有一行脚印极重,踩得灰都陷下去了,大约是凤姐的。还有一行脚印,一深一浅,像腿脚不灵便的人,大约是贾母的。她看了一瞬,走进去。
脚下是青石板铺的甬道,石板上落了一层枯叶,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地响。甬道两旁的石榴树,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壳,风一吹,壳里的籽“哗啦哗啦”地响。那声音极轻,极脆,像几粒小石子在一个空壳里滚来滚去。她走过一棵石榴树时,看见树皮上有一道刻痕,刻的是一个“诗”字,歪歪扭扭的。她认得那字,是那年诗社时,湘云拿石头尖刻的。她伸手在那字上摸了摸,树皮粗糙,硌着指腹。她站了一瞬,继续往前走。走到另一棵石榴树下,她又看见一道刻痕,刻的是一个“棠”字。她认得那字,是宝玉刻的。那年他刻完了,拿手指头把树皮屑吹掉,说“等这树长大了,字也跟着长”。如今树长大了,字也跟着长大了,可刻字的人,都不在了。
走到沁芳桥。桥下的水干了,河床上全是黑黢黢的烂泥,泥里埋着几片碎瓦、一只破碗、半截断了的簪子。那簪子是银质的,已经发黑了,歪歪斜斜地插在泥里,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缺了一角。她蹲下身,想捡那簪子,可手指刚碰到,簪子便碎了,碎成粉末,风一吹便散了。她又看见泥里埋着一枚棋子,黑玉的,圆圆的,上头刻着一个“白”字。她认得那棋子,是那年她和宝玉下棋时丢的。她伸手去捡,棋子在她手里碎了,碎成几片,落在泥里,眨眼便不见了。她又看见泥里埋着半截笛子,竹子的,裂了一道缝,裂缝里塞着泥。她认得那笛子,是芳官唱戏用的。她记得芳官吹笛子时,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弯的,像一只青蛙。她没有去捡。她站起身来,扶着桥栏往远处看。
桥栏是汉白玉的,凉得透骨,上头落着一层细灰,她拿手指一抹,便是一道白印。她看见远处的稻香村,田里的菜全荒了,菜叶被虫吃得只剩筋络,枯黄枯黄的,趴在地上。田埂上搁着一把锄头,锄柄上的霉又厚了一层,白茸茸的,像长了一层霜。她看见潇湘馆的方向,竹梢从墙头探出来,竹叶枯了大半,黄焦焦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她看见怡红院的方向,那棵海棠树的枝丫伸过墙头,光秃秃的,一只鸟窝孤零零地搁在树杈上,鸟窝里没有鸟。她看见蘅芜院的方向,院墙上的藤蔓枯了,只剩铁丝似的藤条攀在墙上,像一张张干枯的网。她还看见秋爽斋的方向,那几竿翠竹还在,可竹叶已经黄了大半,竹竿上蒙着一层灰,灰扑扑的,像老了十岁。她站在桥上,看了好一会。桥下的烂泥里,有几只青蛙在跳,一跳一跳的,溅起几滴黑水。她看了一瞬,走下桥去。
她往潇湘馆走去。走到潇湘馆外头时,她站住了。竹帘半卷着,帘上压着的那块小石头还在,可竹帘上积了一层灰,灰上落着几片竹叶。她伸手掀帘,帘子在她手里碎了,碎成一条一条的,像被虫子蛀空的旧布。她走进去,院子里空空的,只有几只麻雀在石阶上跳来跳去。石桌上搁着一把琴,琴弦断了三根,垂在桌沿,像三根哭过的发丝。她认得那把琴,是黛玉的。黛玉弹琴时,背挺得笔直,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琴声便流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溪水。她记得有一回黛玉弹了一曲《高山流水》,弹完了,宝玉拍手说“好”,黛玉说“你懂什么”。那时她只觉好笑。如今再想,那琴声没了,那笑声也没了。
琴旁边搁着一卷书,书页翻开着,上头写着“秋风清,秋月明”。她认得那字,是黛玉的。她拿起那卷书,书页在她手里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蝴蝶的翅膀。她放下书,看见石凳上搁着一只茶盏。那茶盏是青瓷的,盏底还剩半盏残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她记得那只茶盏。那年她来潇湘馆,黛玉就是用这只茶盏给她倒的茶。茶是龙井,汤色清亮,浮着几片嫩芽。她端起茶盏,茶盏在她手里碎了,碎成几片,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走进屋里,屋里的一切都还在。窗纱是旧的,绿纱上落着灰,灰扑扑的。药炉搁在墙角,炉里的药渣还在,黑乎乎的,结成一团。榻上的引枕歪着,枕上落着几根头发,长长的,细细的,是黛玉的。她拿起那几根头发,头发在她手里碎了,碎成粉末,风一吹便散了。她站在屋中,站了好一会。她忽然想起黛玉靠在那引枕上看书的样子。黛玉看书时,喜欢把书举得高高的,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书页后面亮亮的,像浸在水里的墨玉。她想起黛玉咳嗽的样子。黛玉咳嗽时,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把帕子折一折,塞进袖中,装作什么也没有。她想起黛玉笑的样子。黛玉笑时,嘴角微微一弯,眼睛里却有一层薄薄的愁,像月光照在竹叶上。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秋爽斋门口时,她站住了。那是她住了十年的地方。院门虚掩着,门框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她推开门,走进去。院中的芭蕉枯了,叶子卷成一条一条的,像几只攥紧的拳头。石阶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笔洗里养着两枝残荷,花早谢了,只余枯黄的莲蓬,低低地垂着头。她走进屋里,屋里的一切都还在。案上摊着账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荣国府年入约一万两,年出约一万五千两,缺口约五千两”。笔架上搁着笔,有三支,一支是她常用的湘妃竹笔,一支是羊毫,一支是紫毫。砚台里还有没干的墨,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只不闭的眼睛。墙上挂着那幅《烟雨图》,画的是雨中远山,墨色晕染得极淡。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账本,翻开。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账本在她手里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雪花,飘了一地。她蹲下身,想捡那些碎片,可碎片一碰便化了,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地砖缝里。她站起身来,看见书架上搁着一方砚台。那砚台是父亲送她的,砚池里刻着“勤俭”二字。她伸手去拿,砚台在她手里碎了,碎成几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看见墙上那幅《烟雨图》也碎了,碎成几片,飘落在地。画上的远山裂成两半,一半在左,一半在右,中间隔着一道白。她站在屋中,站了好一会。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刚搬进秋爽斋,父亲来园中看她。父亲站在院中,看了看那几竿翠竹,说“这竹子好,有节”。她当时只觉父亲说的是竹子。如今再想,父亲说的也许是她。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稻香村外头时,她看见田里的菜全荒了。菜叶被虫吃得只剩筋络,枯黄枯黄的,趴在地上。田埂上那把锄头还在,锄柄上的霉又厚了一层,白茸茸的,像长了一层霜。锄柄上缠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了色,发白了。她认得那根红绳,是刘婆子缠的。刘婆子说“缠根红绳,吉利”。如今红绳还在,人却不在了。田边的稻草人还在,戴着一顶破草帽,草帽上落着灰,灰上落着几粒鸟粪。稻草人的胳膊断了,只剩半边,在风里晃着。她站了一瞬,想起刘婆子按手印那日,手指上沾了印泥,红通通的,她拿帕子去擦,擦不干净,便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举着红手指头,笑得合不拢嘴。那样一个老实人,如今也不知去了哪里。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怡红院外头时,她看见门上那把锁。锁还在,亮锃锃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可锁扣已经松了,锁梁上缠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了色,发白了。她伸手去摸那把锁,锁在她手里碎了,碎成一堆铁锈,风一吹便散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院中海棠树还在,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挂着一只鸟窝,鸟窝里没有鸟。她走进屋里,屋里的一切都还在。宝玉的床还铺着锦被,被上落满灰尘。枕边搁着一只香囊,她认得那香囊,是她自己的。桌上搁着半块胭脂,是宝玉吃过的。墙上挂着晴雯撕破的扇子,扇面上的画已经褪了色。窗台上搁着芳官唱戏用的笛子,笛孔里塞着灰。她把那香囊拿起来,香囊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把香囊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海棠诗社时,她站住了。石桌上落满了枯叶,厚的摞着薄的,有的已经烂了,黑乎乎的粘在桌面上。石凳也歪了一个,凳脚陷进土里。假山上的藤蔓枯了大半,只剩铁丝似的藤条攀在石头上。她在那石桌旁站了好一会。她记得那年秋天,众人在这里做海棠诗。黛玉写了“半卷湘帘半掩门”,宝钗写了“珍重芳姿昼掩门”,宝玉写了“秋容浅淡映重门”,湘云来得迟,一口气写了两首。她自己写了一首,末尾两句是“莫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那时她只觉得这两句写得巧,如今再想,那“缟仙”二字,竟像是谶语。缟仙缟仙,素衣之仙。如今这园中,穿素衣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抬起头,看见亭子上挂着一盏灯笼。那灯笼是诗社那日挂的,红纸已经褪成灰白,竹架已经散了,只剩几根细篾撑着。风一吹,灯笼晃了两晃。然后灯笼从亭子上坠下来,一个接一个。她数了数,一共十二盏。十二盏灯笼,一盏一盏地坠,一盏一盏地灭。
第一盏坠下时,她看见元春的影子在灯笼里闪了一下——穿着凤袍,戴着凤冠,可脸上没有笑。她坐在凤辇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念珠转了一颗,又转了一颗,转到最后,珠子散了。她伸出手想抓住那些珠子,可珠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一颗一颗落在地上,滚进泥里,找不着了。第二盏坠下时,她看见迎春的影子——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针,针上穿着一根线,线断了。她蹲在地上找线头,找了很久,没找着。她抬起头来,脸上木木的,像一只被人抽了魂的布偶。第三盏坠下时,她看见自己的影子——穿着月白褂子,手里攥着笔,笔尖上有墨,可墨干了。她拿笔在纸上划,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她想写什么,可什么也写不出来。第四盏坠下时,她看见黛玉的影子——瘦瘦的,靠在榻上,手里攥着帕子,帕子上有血。她把帕子折了折,塞进袖中,装作什么也没有。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像两滴将落未落的泪。第五盏坠下时,她看见宝钗的影子——手里攥着金锁,锁上有字,可字模糊了。她拿帕子去擦,越擦越模糊。她停下来,把金锁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第六盏坠下时,她看见湘云的影子——躺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酒壶,酒壶空了。她把酒壶倒过来,倒了半天,滴下最后一滴。她笑了,笑得很大声,可笑声里没有笑。第七盏坠下时,她看见妙玉的影子——站在庵门口,手里攥着佛珠,佛珠断了。珠子一颗一颗落在地上,滚进泥里,找不着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珠子滚走,没有去捡。第八盏坠下时,她看见探春自己的影子又闪了一下——这回是她在算账,算盘上珠子在跳,跳着跳着,珠子散了。她一颗一颗地捡,捡到最后,少了一颗。她把算盘翻过来,想找那颗珠子,可珠子不知去了哪里。第九盏坠下时,她看见凤姐的影子——躺在炕上,手里攥着当票,当票碎了。她拿手去拼,拼了一半,另一半被风吹走了。她张着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没抓住。第十盏坠下时,她看见李纨的影子——站在稻香村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稻穗,稻穗是空的。她把稻穗搓了搓,手心全是糠。她吹了吹手心里的糠,糠飞起来,迷了她的眼。第十一盏坠下时,她看见巧姐的影子——小小的,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饽饽。饽饽上沾着灰,她拿手去拍,拍不掉。她抬起头来,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亮的。第十二盏坠下时,她看见所有人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跑,有的在坐,有的站着不动。所有的影子搅成一团,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她伸手去接,可接不住。灯笼在她手边擦过去,落在地上,碎了。碎了的灯笼里,流出一滩一滩的蜡泪,红红的,像血。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笼一盏一盏地坠,一盏一盏地灭。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像一个人在哭,哭了很久,哭干了眼泪,还在哭。那声音说:
“我救不了你。”
她猛地醒了。
醒来时,她满头大汗,心口怦怦地跳,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她坐起身来,喘了好一会。中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凉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咽一口唾沫都疼。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攥得指节发白。窗外,海还在响,“哗——哗——”,一下接一下。那声音很大,很空,可听着听着,竟觉得有些安心。她伸手摸到床头的香囊,紧紧握在手里。香囊凉凉的,硬硬的,像一小块月亮。她把香囊贴在胸口,贴了好一会。她想起黛玉,想起大观园,想起秋爽斋。她想起那年她刚搬进秋爽斋,黛玉送了她一盆水仙。那水仙开得好,满屋子都是香的。她每天换水,每天看它一眼。后来花期过了,叶子黄了,她把那盆水仙搬到院中,搁在墙角。再后来,那盆水仙就不见了。她不知道是谁收走了,还是被风吹倒了,摔碎了。她从来没有问过。如今再想,那盆水仙就像她和黛玉之间的情分,开着的时候香,谢了便没了。可今夜黛玉又给了她一枝笔。那是新的水仙。她要把这枝笔留着,不搬到墙角去。她要让它一直搁在案上,搁在最显眼的地方。
她披衣起身,趿着鞋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茶壶是凉的,水是凉的,可她还是喝了两口。凉水进肚,她清醒了些。她坐回榻上,没有立刻写账本,只是坐着,把香囊翻来覆去地看。香囊上的兰草绣得极细,叶脉像真的一样。她想起黛玉给她香囊那夜,黛玉说“我留着它,也不过是留着。给了你,它便有用”。那时黛玉的手在抖,抖得那些兰草叶子也跟着颤。她把香囊贴在脸上,贴了好一会。然后她掀开被子,趿着鞋走到案前,把那册空账本翻开,从袖中摸出湘妃竹笔,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梦断大观园。非梦也,预兆也。秋爽斋塌,潇湘馆塌,怡红院塌。大观园塌了,贾府还会远吗?吾在梦中见大观园塌,见灯笼坠,见水干,见竹枯。吾伸手去接,接不住。吾听见自己说‘我救不了你’。吾救不了大观园,吾救不了贾府。吾救不了黛玉,救不了宝玉,救不了凤姐姐。吾连自己都救不了。吾是一个被推出去的牌,一张写了名字的牌。牌推出去,便回不来了。可吾不甘心。不甘心,也得甘心。吾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记下来。记下来,便是吾的命。”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停。她又写道:
“梦中之园,乃吾心之园。吾心已塌,贾府之塌,不过迟早耳。”
写罢,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海声还在响,“哗——哗——”,一下接一下。她闭上眼,听着那声音,听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拿起那枝湘妃竹笔,在账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
“海疆第七十日。梦断大观园。我救不了你。”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做梦的时候,侍书也做了一个梦。侍书梦见自己还在秋爽斋,还在给三姑娘端茶。三姑娘坐在案前,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她端茶进去,三姑娘头也不抬,只说“放着吧”。她把茶搁在案角,退到外间,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院中的芭蕉。芭蕉绿得发亮,叶子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她看着那些露珠,忽然听见三姑娘在里头喊了一声。她跑进去,看见三姑娘趴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想走过去,可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走不动。她喊“姑娘”,三姑娘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泪,只说了一句“我救不了你”。她问“姑娘救不了谁”。三姑娘没有答。她只是趴回案上,肩膀又一耸一耸的。侍书醒了。她睁开眼,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她听见外间有动静,像是三姑娘在写什么。她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帘子边,掀开一条缝。她看见三姑娘坐在案前,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账本。三姑娘的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侍书看了一瞬,把帘子放下,退回了自己的铺上。她躺下,闭上眼,可睡不着。她忽然想起那年三姑娘刚搬进秋爽斋,她第一次给三姑娘端茶。三姑娘接过茶,说了一声“多谢”。那一声“多谢”,她记了十年。如今三姑娘远嫁海疆,身边只剩下她一个旧人。她想,她要陪着三姑娘。陪一日,是一日。她闭上眼,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她没有擦。她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探春照常去给公婆请安。婆婆照常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公公照常点点头说“好生歇着”。探春一一应了。她回到偏院,坐到案前,把那册空账本翻开,又看了一遍昨夜的记录。她看见自己写的“我救不了你”五个字,看了一会,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
“救不了,也要记。记下了,便不算全丢。”
写罢,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海声还在响,“哗——哗——”,一下接一下。她闭上眼,听着那声音,听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海上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她看着那海,看了好一会。然后她关上窗,回到案前,拿起那枝湘妃竹笔,在账本的扉页上,又添了一行小字:
“海疆第七十一日。晨起。海还在响。大观园塌了,可我还活着。活着,便继续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写账本的时候,金陵那边,贾府也做了一个梦。贾母梦见大观园塌了,秋爽斋的竹子枯了,潇湘馆的窗纸破了,怡红院的匾额掉在地上。她惊醒时,鸳鸯正端茶进来。贾母坐起身来,喘了好一会,方道:“鸳鸯,你去看看,园子里的竹子还好么?”鸳鸯道:“老太太放心,竹子好着呢。”贾母道:“你去看看。”鸳鸯去了。去了半日,回来道:“老太太,竹子好着呢。绿油油的。”贾母点了点头,道:“好,好。”可她心里知道,那梦,不是好兆头。她躺下,闭上眼,可睡不着。她忽然想起那年探春在议事厅上念“改革十四条”。那时她只觉这个孙女太过较真。如今再想,也许那十四条里,有一两条是对的。她想到这里,眼睛酸了一酸。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像一根丝线悬在半空,随时要断。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那是她最后一个梦。
贾母的梦,宝玉也做了。宝玉梦见大观园塌了,怡红院的海棠树倒了,晴雯的衣裳散了,黛玉的琴弦断了。他惊醒时,袭人正端茶进来。宝玉坐起身来,喘了好一会,方道:“袭人,你去看看,林妹妹还好么?”袭人道:“二爷放心,林姑娘好着呢。”宝玉道:“你去看看。”袭人去了。去了半日,回来道:“二爷,林姑娘好着呢。刚吃了药,正歇着。”宝玉点了点头,道:“好,好。”可他心里知道,那梦,不是好兆头。他躺下,闭上眼,可睡不着。他忽然想起那年探春在桥上对他说“你何必这么认真”。那时他只觉这个妹妹太过较真。如今再想,也许她是对的。他想到这里,眼睛酸了一酸。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像一根丝线悬在半空,随时要断。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他梦见自己站在怡红院的海棠树下,树倒了,树根底下压着一只香囊,是黛玉的。他想去捡,可树太重,搬不动。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黛玉的梦,没人知道。她梦见大观园塌了,潇湘馆的竹子全枯了。她站在竹林中,手里握着一枝笔,笔杆上全是斑点,像泪痕。她想写诗,可墨冻住了,笔写不出字。她急了,拿笔在纸上划,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然后竹子一根一根地倒,倒在她脚下。她站在竹子里,动弹不得。紫鹃端药进来,她醒了。紫鹃问她“姑娘怎么了”,她说“没事,做了个梦”。可她心里知道,那梦,不是好兆头。她躺下,闭上眼,可睡不着。她忽然想起那年探春在潇湘馆对她说“这家本来就是要散的”。那时她只觉三妹妹太过清醒。如今再想,也许她是对的。她想到这里,眼睛酸了一酸。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像一根丝线悬在半空,随时要断。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那根丝线,已经快断了。
凤姐的梦,也没人知道。她梦见大观园塌了,秋爽斋的竹子枯了,潇湘馆的窗纸破了,怡红院的匾额掉在地上。她惊醒时,平儿正端药进来。凤姐坐起身来,喘了好一会,方道:“平儿,你去看看,三妹妹来信了么?”平儿道:“奶奶放心,三姑娘的信,前儿就到了。”凤姐道:“到了?说了什么?”平儿道:“说老太太寿辰摆酒三天,太费了。”凤姐点了点头,道:“好,好。”可她心里知道,那信上写的“太费了”,是真的。她躺下,闭上眼,可睡不着。她忽然想起那年探春在议事厅上念“改革十四条”。那时她只觉三妹妹太过较真。如今再想,也许她是对的。她想到这里,眼睛酸了一酸。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像一根丝线悬在半空,随时要断。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那根丝线,也快断了。
卷末账本
【探春的账本】
本章无银钱变动。心账:痛。
探春批注:
梦中大观园塌,乃吾心之塌也。吾心已塌,贾府之塌,不过迟早耳。吾在梦中见大观园塌,见灯笼坠,见水干,见竹枯。吾伸手去接,接不住。吾听见自己说“我救不了你”。吾救不了大观园,吾救不了贾府。吾救不了黛玉,救不了宝玉,救不了凤姐姐。吾连自己都救不了。吾是一个被推出去的牌,一张写了名字的牌。牌推出去,便回不来了。可吾不甘心。不甘心,也得甘心。吾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记下来。记下来,便是吾的命。救不了,也要记。记下了,便不算全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