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探春的账本:算清贾府这笔账
雪停了。海疆的冬夜来得早,日头一落,寒气便从窗缝里钻进来,钻进衣领里,钻进骨缝里。赵忠在廊下生了一盆炭火,炭是劣炭,烧起来一股子烟,呛得人眼睛疼。探春把窗推开一条缝,烟便从缝里钻出去。她看了一瞬,把窗关上。她走回案前,坐下。案上摊着《兴亡录》的七篇草稿。七篇写完了,可总论还没有写。她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五个字:
“贾府兴亡总论。”
写完了,她搁下笔。她站起身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下摸出那只小箱子。她把箱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鞋底,香囊,帕子,笔,诗稿,绣花针,当票,宝玉的信,弃物清单。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案上,摆在《兴亡录》的草稿旁边。她退后两步,看着案上这一片。左边是《兴亡录》的草稿,右边是贾府旧物。草稿是她的字,旧物是别人的命。她的字和别人的命搁在一处,像一座桥。桥这边是她,桥那边是贾府。桥架在海上,风吹便晃。可桥还在。桥在,便有人走得过去。她看了一瞬,走回案前,坐下。她拿起笔,在“贾府兴亡总论”下面写道:
“贾府之亡,非亡于一个贪字,亦非亡于一个奢字。”
写完了,她停了一瞬。她想起凤姐。想起凤姐放贷,想起凤姐当金项圈,想起凤姐在狱神庙里念叨“三妹妹的账本,比我细”。凤姐贪么?贪。可凤姐贪的银子,大半填了贾府的窟窿。凤姐奢么?奢。可凤姐的奢,是贾府的面子。贾府要面子,凤姐便得撑面子。撑不住,也得撑。撑到最后,撑死了。她又想起贾赦。想起贾赦买妾,一出手就是八百两。八百两,够赵姨娘吃四十年。够刘姥姥一家吃四十年。贾赦买一个妾,便花掉了四十年的月例。他买了几个妾?她算过。五个。五个妾,四千两。四千两,是贾府大半年的田租。贾赦一个人花掉了贾府大半年的田租,买来五个女人。五个女人,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有的不知去向。贾赦不知道。他只管买。买完了,便忘了。她又想起贾珍。想起贾珍修宁国府花园,费银一万两。一万两,是贾府三年的田租。贾珍修一个花园,便花掉了三年的田租。花园修好了,贾珍在里面胡闹。胡闹完了,花园也荒了。荒了的花园,比没修的花园还费钱。因为要人看,要人扫,要人守。守了一年,守不住了。便封了。封了的花园,草长了半人高。她又想起贾蓉。想起贾蓉娶亲,费银三千两。三千两,是贾府一年的田租。贾蓉娶一个亲,便花掉了一年的田租。娶完了,亲也散了。散了亲的贾蓉,不知去向。贾府的银子,便这样一笔一笔地花了。花完了,便没了。她把这些想了一遍,提笔继续写道:
“贾府之亡,亡于它赖以为生的制度——靠土地、靠世袭、靠等级、靠血缘、靠人情。”
写完了,她搁下笔。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哗哗”地响。她看了一瞬,把窗关上。她走回案前,坐下。她拿起笔,在“五靠”下面一条一条地写。
“靠土地,则田产有限,而府中之费无穷。以有尽之田,供无穷之费,田尽则亡。”
写完了,她想起乌进孝。想起乌进孝跪在地上磕头,说“三姑娘饶命”。她饶了他。她饶了他,可地没饶贾府。地一年一年地薄,租一年一年地少。少到最后,田庄的银子不够贾府吃半年。半年后,便得吃老本。老本吃完了,便得典当。典当完了,便得借债。借债借到没人肯借,便得卖地。卖地卖到最后,地没了。地没了,贾府便没了。她想起黑山庄。黑山庄是贾府最大的田庄,五百顷地,佃户三百户。三百户佃户,一年交租八千两。八千两,听着不少。可贾府一年要花三万两。八千两,只够花三个月。三个月后,便得吃老本。老本是什么?老本是贾府攒了几十年的家底。家底有多少?她算过。贾府的家底,约十万两。十万两,够花三年。三年后,家底吃完了。家底吃完的那一年,正好是抄家的前一年。抄家那一年,贾府已经空了。空了的贾府,经不起一抄。一抄便散了。她又想起那些佃户。三百户佃户,每户种地一顷半。一顷半地,一年收粮约五十石。五十石粮,佃户自己吃一半,交租一半。交完租,剩不下什么。剩不下的,便得借。借谁的?借庄头的。庄头是谁?庄头是赖大的人。赖大的人放贷,月利三分。借一石,还一石三。借两石,还两石六。佃户借了,便还不清。还不清的,便得卖地。卖地卖给谁?卖给赖大。赖大买了地,租给佃户。佃户租赖大的地,交赖大的租。赖大收了租,交给贾府一半,自己吞一半。贾府不知道么?知道。可贾府装作不知道。因为赖大是贾母的旧人。动赖大,便是动贾母。动贾母,便是动贾府的根基。所以谁也不动。谁也不动,佃户便一年一年地卖地。卖到最后,地都到了赖大名下。赖大的地,比贾府的地还多。贾府倒了,赖大不倒。赖大拿着贾府的地,成了新的财主。她又想起东库房的麻绳。账上写五十斤,库里实有三百斤。那多出来的二百五十斤,是赖大虚报的。每斤银一钱,共蚀银二十五两。二十五两,是赵姨娘一年的月例,还要多五两。赖大虚报一笔麻绳,便吞了赵姨娘一年的月例。赖大虚报了一辈子麻绳,吞了多少?没人知道。也没人查。因为查赖大,便是查贾府自己。她又想起乌进孝来报账那日。那是个冬日,天阴着,风从北边灌过来,灌得议事厅的窗纸“哗哗”地响。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账本。乌进孝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三姑娘饶命”。她说“你回去,把少了的七百石,补上”。乌进孝说“奴才补”。她饶了他。乌进孝走了。走的时候,从议事厅的侧门出去的。侧门外,赵姨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是旧的,边上磨破了。她看见乌进孝出来,便问“补上了没有?”乌进孝说“补上了”。赵姨娘说“补上了就好”。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低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探春在议事厅里听见了。她没有出来。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笔。她听见赵姨娘问“补上了没有”。她没答。她答不了。七百石粮食,够赵姨娘吃七百年。七百年。赵姨娘活不了七百年。可七百石粮食,在贾府的账上,只是一笔。她把这些想了一遍,提笔继续写道:
“黑山庄原有田五百顷。佃户三百户。每户种地一顷半,年收粮约五十石。交租一半,自留一半。自留一半,不够吃。不够吃的,便借庄头的钱。庄头是赖大的人。借一石,还一石三。还不起的,便卖地。卖地卖给赖大。赖大买了地,租给佃户。佃户租赖大的地,交赖大的租。赖大收了租,交给贾府一半,自己吞一半。十年下来,黑山庄的地,有一半到了赖大名下。贾府不知道么?知道。可贾府装作不知道。因为赖大是贾母的旧人。动赖大,便是动贾母。动贾母,便是动贾府的根基。所以谁也不动。谁也不动,佃户便一年一年地卖地。卖到最后,地都到了赖大名下。赖大的地,比贾府的地还多。贾府倒了,赖大不倒。赖大拿着贾府的地,成了新的财主。东库房麻绳,账上写五十斤,库里实有三百斤。多出来的二百五十斤,是赖大虚报的。每斤银一钱,共蚀银二十五两。二十五两,是赵姨娘一年的月例,还要多五两。”
写完了,她搁下笔。她翻到《月例账》那一篇。她提笔写道:
“靠世袭,则子孙不肖,而爵位有限。以有限之爵,养不肖之孙,爵尽则亡。”
写完了,她想起贾赦。想起贾赦买妾,想起贾赦拍桌子骂人,想起贾赦被架走时摔碎了杯子。贾赦不肖么?不肖。可贾赦的不肖,是贾府养出来的。贾府用世袭养他,用银子养他,用面子养他。养到最后,养出一个只会摔杯子的贾赦。杯子摔了,人也碎了。她又想起贾珍。想起贾珍在宁国府里胡闹,想起贾珍跟尤二姐的事,想起贾珍被流放时一句话也没说。贾珍不肖么?不肖。可贾珍的不肖,也是贾府养出来的。贾府用世袭养他,用银子养他,用面子养他。养到最后,养出一个只会胡闹的贾珍。胡闹完了,人也流了。她又想起贾蓉。想起贾蓉跟着贾珍胡闹,想起贾蓉在尤二姐的事里掺和,想起贾蓉后来不知去向。贾蓉不肖么?不肖。可贾蓉的不肖,也是贾府养出来的。贾府用世袭养他,用银子养他,用面子养他。养到最后,养出一个不知去向的贾蓉。不知去向,便是没去向。没去向,便是什么都没有了。贾府的世袭,传了三代。第三代,便传不下去了。传不下去,爵位便没了。爵位没了,贾府便没了。她又想起贾政。想起贾政读了一辈子《资治通鉴》,读到抄家时还在读。贾政不肖么?不肖。可贾政的不肖,跟贾赦不一样。贾赦的不肖,是胡闹。贾政的不肖,是无用。他读了一辈子书,可书里没教他怎么管一个亏空的家族。他只会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齐家”两个字,他读了一辈子,没读进去。贾府养了他一辈子,养出一个只会读书的贾政。读书读到最后,家没了。她又想起贾赦买第五个妾那日。邢夫人坐在屋里抹泪。泪滴在帕子上,帕子是白的,泪是黄的。她拿帕子擦脸,擦完了,把帕子搁在桌上。帕子湿了一小片。贾赦进来看见了,说“哭什么?”邢夫人说“没哭”。贾赦说“没哭就好”。便走了。走了之后,邢夫人把帕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绣着一枝兰草,绣了三十年,没绣完。她把这些想了一遍,提笔继续写道:
“贾府世袭,传至贾赦、贾珍,已历三代。三代中,贾赦买妾五人,费银四千两。贾珍修宁国府花园,费银一万两。贾蓉娶亲,费银三千两。三代人,花掉了贾府大半的家底。家底花完了,爵位也到头了。贾政读了一辈子书,读到抄家时还在读。书掉在地上,翻开着,也没人捡。书里没教他怎么管一个亏空的家族。他只会读‘听天由命’。天是什么?天是皇上。命是什么?命是气数。他把贾府的命交给天,天没接住。贾府便掉了。掉在地上,碎了。”
写完了,她搁下笔。她翻到《宴饮账》那一篇。她提笔写道:
“靠等级,则主子不事生产,奴才中饱私囊。主子不知田,奴才不知耻。上下相蒙,则亡。”
写完了,她想起赖大。想起赖大虚报麻绳,想起赖大说“记不清了”,想起赖大在袖子里数银子的手指头。赖大是奴才,可赖大的园子比秋爽斋还大。赖大的银子比赵姨娘的月例多一百倍。赖大的银子从哪儿来?从贾府的账上来。贾府的账,赖大管。赖大管账,赖大便能偷。偷了十年,偷出一个园子。贾府不知道么?知道。可贾府装作不知道。因为赖大是贾母的旧人。动赖大,便是动贾母。动贾母,便是动贾府的根基。所以谁也不动。谁也不动,赖大便一年一年地偷。偷到最后,贾府空了。赖大没空。赖大拿着偷来的银子,买了地,开了铺子,成了新的财主。贾府倒了,赖大不倒。她又想起那些管事。想起吴新登家的,想起林之孝家的,想起周瑞家的。她们都是奴才,可她们都比主子有钱。她们的钱从哪儿来?从贾府的账上来。她们报一笔虚账,吞一笔银子。报十笔,吞十笔。吞了十年,吞出一个个小家业。贾府不知道么?知道。可贾府装作不知道。因为她们是王夫人的耳报神,是邢夫人的陪房,是贾母的旧人。动她们,便是动主子。动主子,便是动贾府的根基。所以谁也不动。谁也不动,她们便一年一年地吞。吞到最后,贾府空了。她们没空。她们拿着吞来的银子,买了房,置了地,成了新的财主。贾府倒了,她们不倒。她又想起那些婆子。想起王善保家的,想起那些在园子里偷东西的婆子。她们偷花,偷草,偷石头,偷字画。偷了便拿出去卖。卖了便自己花。贾府不知道么?知道。可贾府装作不知道。因为她们是各房的陪房,是各房的旧人。动她们,便是动各房。动各房,便是动贾府的根基。所以谁也不动。谁也不动,她们便一年一年地偷。偷到最后,贾府空了。她们没空。她们拿着偷来的银子,回了老家,买了地,成了新的财主。贾府倒了,她们不倒。她又想起平儿站在帘边看查账那日。那是个秋日,天高气爽,院子里桂花开了,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她坐在案前拨算盘,拨一颗念一个数。平儿站在帘边,没进来。她站了一瞬,看探春拨算盘。探春拨完了,抬起头来,看见平儿站在门口,便问“你怎么来了?”平儿说“我来替二奶奶送东西”。探春说“搁下吧”。平儿把东西搁在案上。搁完了,平儿站了一瞬,说“三姑娘的账本,比二奶奶的还细”。探春说“细有什么用”。平儿说“二奶奶的账本,没有人敢不看。三姑娘的账本,看了的人,都装没看见”。探春没说话。平儿也没说话。平儿退回去了。她走的时候,帘子晃了一下。帘子晃完了,屋里又静了。探春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响完了,她把算盘搁下。她想起平儿的话。二奶奶的账本,没人敢不看。三姑娘的账本,看了的人,都装没看见。她笑了一笑。那笑很淡,很苦,像一口嚼碎了的黄连。她把这些想了一遍,提笔继续写道:
“赖大虚报麻绳,一次吞银二十五两。吴新登家的虚报月钱,一次吞银十五两。林之孝家的虚报采买,一次吞银二十两。周瑞家的虚报人情,一次吞银十两。四人合计,一年吞银约三千两。三千两,是贾府一年的田租。贾府不知道么?知道。可贾府装作不知道。因为赖大是贾母的旧人,吴新登家的王夫人的耳报神,林之孝家的邢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王夫人的陪房。动她们,便是动主子。动主子,便是动贾府的根基。所以谁也不动。谁也不动,她们便一年一年地吞。吞到最后,贾府空了。她们没空。她们拿着吞来的银子,买了房,置了地,成了新的财主。贾府倒了,她们不倒。王善保家的偷花偷草偷石头,偷了十年。偷了十年,偷出一个家业。贾府倒了,她没倒。她拿着偷来的银子,回了老家,买了地,成了新的财主。”
写完了,她搁下笔。她翻到《人情账》那一篇。她提笔写道:
“靠血缘,则亲疏有别,嫡庶相争。以血缘定尊卑,以尊卑定待遇,骨肉相残,则亡。”
写完了,她想起赵姨娘。想起赵姨娘站在议事厅门口,指着她骂“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想起赵姨娘说“你忘了你姓什么了”。想起赵姨娘说“你身上淌的是赵家的血”。赵姨娘说的对。她身上淌的是赵家的血。可贾府不认。贾府认的是王家的血,是史家的血,是薛家的血。赵家的血,是奴才的血。奴才的血,不配认。所以赵姨娘一辈子没名分。所以探春一辈子是庶女。所以母女不能相认。所以赵姨娘死了,探春才敢烧一双纸鞋。血缘是贾府的根。可这根,扎在土里,扎的是奴才的土。奴才的土养出来的根,便是奴才的根。贾府靠这根活着。可这根,也是贾府的病。她又想起宝玉和贾环。宝玉是嫡子,贾环是庶子。宝玉穿大红猩猩毡斗篷,贾环穿半旧的青布褂子。宝玉住怡红院,贾环住赵姨娘的偏房。宝玉有丫头七八个,贾环只有一个。宝玉挨了打,全家心疼。贾环挨了打,没人问。宝玉是宝,贾环是草。宝和草,都是贾府的血。可贾府只认宝,不认草。草便一年一年地长,长成了野草。野草便往石头缝里钻。钻到最后,石头也裂了。她又想起迎春和探春。迎春是嫡女,探春是庶女。迎春嫁了孙绍祖,探春嫁了周世昌。迎春的嫁妆五千两,探春的嫁妆三千两。两千两的差别,便是嫡庶的差别。迎春死了,探春活着。可活着又怎样?活着也是庶女。庶女一辈子是庶女。死了也是庶女。她又想起赵姨娘被逐出府那日,回头看了一眼秋爽斋的门。门是关的。探春在里头,没出来。赵姨娘站了一瞬。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拿手拢了拢。拢完了,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鞋底磨着石子路,“嚓嚓”地响。探春在屋里听见了。她没开门。她坐在案前,手里攥着笔。笔尖悬着,一滴墨将落未落。她没开门。赵姨娘走了。门还是关的。她把这些想了一遍,提笔继续写道:
“宝玉与贾环,同为贾政之子。宝玉嫡出,贾环庶出。宝玉月例四两,贾环月例二两。宝玉丫头八个,贾环丫头两个。宝玉住怡红院,贾环住偏房。宝玉挨打,全家心疼。贾环挨打,无人问津。嫡庶之别,如此悬殊。贾环不肖么?不肖。可贾环的不肖,是贾府养出来的。贾府用血缘养他,用待遇养他,用白眼养他。养到最后,养出一个往石头缝里钻的贾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能把石头顶翻。迎春与探春,同为贾府之女。迎春嫡出,探春庶出。迎春嫁妆五千两,探春嫁妆三千两。两千两的差别,便是嫡庶的差别。迎春死了,探春活着。可活着也是庶女。庶女一辈子是庶女。死了也是庶女。”
写完了,她搁下笔。她翻到《抄没账》那一篇。她提笔写道:
“靠人情,则官场往来,婚丧嫁娶,铺张浪费,举债度日。人情债,还不完,则亡。”
写完了,她想起甄家。想起甄家借了三千两,想起甄家被抄,想起那三千两成了贾府的罪名。想起贾雨村收了五百两,升了官,没替贾府说一句话。想起忠顺王收了一千两,转身便抄了贾府。人情是债。贾府借出去的人情,收不回来。收不回来的人情,便是亏空。亏空多了,贾府便倒了。贾府倒了,人情也没了。贾雨村没来。孙绍祖没来。忠顺王没来。来的,只有抄家的官兵。她又想起那些婚丧嫁娶。想起迎春出嫁,贾府给了五千两嫁妆。想起探春出嫁,贾府给了三千两嫁妆。想起宝玉娶亲,贾府花了八千两。想起贾母丧事,贾府花了五千两。这些银子,花出去便没了。花出去的时候,贾府已经空了。空了还花,是因为面子。面子比银子重要。银子可以没有,面子不能没有。所以贾府借了债,撑了面子。撑到最后,债还不上,面子也丢了。她又想起甄家被抄那日,贾府收到消息。王夫人坐在屋里念经。念了一整日。探春去看她,站在门口,看见王夫人捻着念珠,一颗一颗地捻。念珠转得很慢。探春站了一瞬,退回去了。她没进去。她知道王夫人在念什么。念的是甄家。甄家借了三千两。三千两打了水漂。打水漂是小事。成了罪名是大事。王夫人念经,念的是那三千两。念完了,三千两也没了。她把这些想了一遍,提笔继续写道:
“贾府嫁女两人,费银八千两。娶亲一次,费银八千两。丧事一次,费银五千两。官场往来,一年三千两。十年下来,人情费银二十万两。二十万两,是贾府全部家底的两倍。贾府还不完的人情债,最终变成了抄家的债。送甄家三千两,成了私藏甄家财产的罪名。送贾雨村五百两,贾雨村没替贾府说一句话。送忠顺王一千两,忠顺王抄了贾府,抄得最狠。人情是债。贾府借出去的人情,收不回来。收不回来的人情,便是亏空。亏空多了,贾府便倒了。贾府倒了,人情也没了。贾雨村没来。孙绍祖没来。忠顺王没来。来的,只有抄家的官兵。”
写完了,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她闭上眼,听了一瞬。窗外,海还在响,“哗——哗——”,一下接一下。她睁开眼,提笔继续写道:
“此五靠,皆封建家族之根本。根本已朽,枝叶虽茂,不过暂耳。贾府之亡,非亡于一时,乃亡于制度之必然。”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她把六篇账的数目一一拨在算盘上。田庄八千两。月例五千两。宴饮三千两。人情两千两。抄没十万两。人口无数。珠子越拨越多,密密麻麻挤满算盘框。算盘框“嘎吱嘎吱”地响。她拨到最后,算盘上剩一颗珠子。那颗珠子是亏空。她把那颗珠子拨上去,又拨下来。拨上去,又拨下来。珠子“啪嗒啪嗒”地响。响完了,她把算盘搁下。她提笔在纸上写下“资不抵债”四个字。写完了,她把笔搁下。她看了一瞬,把那张纸贴在《兴亡录》的扉页上。她站起身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下摸出一支朱笔。朱笔是红的,红得像血。她画圈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那年她刚理事时,凤姐对她说“这府里的事,最怕的不是明枪,是暗箭”。她当时只觉凤姐说的是赖大、吴新登家的那些人。如今再想,暗箭何止从下人那里来?暗箭从制度里来。制度是一张网,网住了每一个人。贾府的人在网里。周家的人也在网里。她自己在网里。她看得见网,可挣不脱。她把这些想了一遍,提笔蘸朱砂。手在抖。朱砂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她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很重。朱砂渗进纸里,洇成一小片红。她搁下朱笔。笔尖断了一截。断笔尖落在“制”字上。她看了一瞬,把断笔尖拨开。她在圈旁批注:
“此圈,乃吾十年血泪所画。”
写完了,她把朱笔搁下。她拿起那册《兴亡录》,翻到《田庄账》那一篇。她提笔,在末尾添了一段:
“贾府年入约一万两。贾府年出约三万两。年亏空约两万两。另有省亲欠债约五万两。抄没资产约十万两。债务约二十万两。结论:资不抵债。”
写完了,她翻到《月例账》那一篇。她提笔写道:
“田庄:年入八千两,实收五千两,庄头盘剥三千两。月钱:年支五千两,虚领冒领约一千两。宴饮:年支三千两,可买田九十顷。人情:年支两千两,官场往来,有去无回。抄没:家产入官十万两,但贾府实际资产远不止此数——大量资产早已被转移、典当、变卖。仅赖大一人,十年吞银约一万两。仅吴新登家的,十年吞银约三千两。仅林之孝家的,十年吞银约两千两。仅周瑞家的,十年吞银约一千两。四人合计,十年吞银约一万六千两。一万六千两,够贾府吃半年。王善保家的偷花偷草偷石头,十年偷出一个家业。贾府倒了,她没倒。她拿着偷来的银子,回了老家,买了地,成了新的财主。”
写完了,她翻到《抄没账》那一篇。她从案上拿起那张当票。当票已经很旧了,边角磨破,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她把当票贴在《抄没账》那一页上。她提笔在当票旁边写道:
“旧批:此银器若变卖,可抵两年田租。新批:器物犹在,家已不存。非物之罪,乃制之罪。”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她退后两步,看着案上这一摞纸。这是她的命。她算了一辈子,最后算出这一摞纸。这一摞纸,救不了贾府。可这一摞纸,记下了贾府的命。记下了,便不算全丢。她把这些想了一遍,提笔在《兴亡录》的扉页上又添了一行:
“吾算清了贾府这笔账。可算清了,也晚了。贾府已经没了。这笔账,是给后人看的。愿后人看了这笔账,能早一步算清自己的账。”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她拿起旧算盘,搁在《兴亡录》旁边。算盘珠子磨得发亮,四角松了,一晃便“哗啦哗啦”地响。她把算盘搁在《兴亡录》上,像搁着一件镇纸。她退后两步,看着案上这一摞纸。她忽然觉得,这一摞纸,比算盘重。算盘算的是银子,纸算的是命。银子有数,命无数。以有数算无数,这便是她的账。
她把这些想了一遍,提笔在《兴亡录》的扉页上又添了一行:
“海疆第一百七十八日。贾府兴亡总论成。心账:明。”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海面上有月光,薄薄一层,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银屑。她看了一瞬,把窗关上。
这一夜,探春没有睡。她坐在案前,把《兴亡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人口账》时,她停住了。她拿出黛玉的香囊,搁在案上。香囊是素白绸面的,角上绣着一枝细瘦的兰草。香囊里的香草已经完全干了,一捏便碎,可香味还在。淡淡的,像隔了一世的记忆。她把香囊搁在《人口账》旁边。她提笔写道:
“林姐姐的诗,我比不上。林姐姐的命,我看得懂。她不是病死的,是熬死的。这府里,容得下假,容不下真。”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她拿起那只旧鞋底,搁在掌心里看了看。鞋底是赵姨娘纳的,粗布面磨得发亮。她把鞋底搁在案角,搁在那些石头旁边。石头是赵忠从海边捡来的,白的,青的,带花纹的。她把鞋底搁在石头中间,像搁着一块最黑的石头。她把迎春的绣花针搁在鞋底旁边。针上的线还挂着,青色的,灰扑扑的。她把针搁在鞋底上,像搁着一根最细的骨头。她把宝玉的信搁在诗稿旁边。信纸是粗黄的,糙得很,边角磨破了。她把信搁在诗稿上,像搁着一片枯叶。她把当票搁在凤姐的《凤姐论》旁边。当票已经很旧了,边角磨破,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她把当票搁在《凤姐论》上,像搁着一块碎银子。
她退后两步,看着案上这些东西。鞋底,香囊,帕子,笔,诗稿,绣花针,当票,宝玉的信,弃物清单。每一件东西,都是一个人的命。这些东西搁在一处,像一座小小的坟。坟里埋的不是人,是命。她把《兴亡录》翻开,翻到“人口账”那一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有元春、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宝钗、湘云、凤姐、李纨、巧姐、妙玉、可卿。十二个人,十二行判词,十二段批注。她把这一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末尾写下:
“十二钗皆散。吾以笔记之。笔记之,则不算全散。”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海还在响,“哗——哗——”,一下接一下。她看了一瞬,把窗关上。她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案前,点起一盏孤灯。灯焰一跳一跳,映得她面庞忽明忽暗。她拿起笔,继续写《兴亡录》。她写。写下来,才算活过。
【探春的账本】
本章无银钱变动。心账:明。
探春批注:
吾算清了贾府这笔账,也算清了自己这笔账。吾之账,是贾府之账;吾之命,是庶女之命。账清命薄,然账清则心安。贾府之亡,非亡于一个贪字,亦非亡于一个奢字。贾府之亡,亡于它赖以为生的制度——靠土地、靠世袭、靠等级、靠血缘、靠人情。此五靠,皆封建家族之根本。根本已朽,枝叶虽茂,不过暂耳。贾府之亡,非亡于一时,乃亡于制度之必然。此圈,乃吾十年血泪所画。海疆第一百七十八日。贾府兴亡总论成。心账:明。吾算清了贾府这笔账。可算清了,也晚了。贾府已经没了。这笔账,是给后人看的。愿后人看了这笔账,能早一步算清自己的账。五靠账目汇总:靠土地,田庄年入八千两,实收五千两,庄头盘剥三千两。靠世袭,三代人花掉家底约两万两。靠等级,赖大等四人十年吞银约一万六千两。靠血缘,嫡庶待遇悬殊,庶女嫁妆少两千两。靠人情,十年费银二十万两。贾府年入一万两,年出三万两,年亏空两万两,债务二十万两。资不抵债。此账,算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