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风波暂歇，州武启榜

一纸书信过后，瑶山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安宁。

韩烬与蓝笙带着族人遍历群山深处，逐一勘完先民遗留的古炉旧址、溪间铁砂滩、旧时采石勘痕。一番彻查下来，山中外来细作的踪迹忽然淡去，那些游荡在墟镇山口、打探矿脉风物的陌生人，尽数销声匿迹。像是暗处蛰伏的猎手，短暂收敛了所有爪牙，暂停了一切试探与窥探。

韦老根私售废铁之事已彻底压稳，族内惩戒落地，五族重申禁令，无人再敢私与山外商贩往来。失窃的那枚山灵铜牌，始终没有流入市面的风声，想来是对方拿到物证之后，便刻意封存隐匿，不再轻举妄动。

所有暗流，尽数沉底。

山风归静，林海复宁。

连绵的青山褪去了连日的沉郁，晨雾袅袅，日出清朗。寨中重回耕猎作息，少年入山逐兽，妇人机杼声声，老人晒坪闲谈，仿佛先前那些窥探、算计、暗流，都只是一场虚惊。

只是韩烬与蓝笙心底清楚——

不是祸事消散，是对方暂时收局、静待时机。

有人谋局多年，绝不会半途而废。他只是摸清了瑶山防备严密、无隙可乘，便暂且蛰伏，不再贸然遣人入山露迹。

风波消停，是暂时的休整，而非永久的安稳。

也正是这段空白的安稳时日，一纸来自州府的官方告示，层层下发，传至州县城镇，最终送入了群山各村中各寨。

州城一年一度的全州比武抢彩大典，如期开启。

告示贴在寨口公示石上，白纸黑字，官府印鉴清晰规整，内容坦荡正大，毫无半分私谋诡诈。

此比武大典，并非士族消遣、文人玩乐，是州府沿袭多年的戍边选才制度。

大州边境常年有小股外敌滋扰、流寇劫掠，州县防务常年吃紧。官府无力常年供养大批精锐士卒，便定下规矩：

每年秋收之后，全州各村、各城、各峒、各寨，皆可选派勇武之人参赛。

比武抢彩，择优夺魁。

彩头分为三等，每一等对应的奖赏，都是实打实、关乎村寨民生的大利。

最牵动所有山野村寨人心的，是第一条规制——

凡夺得彩头的各城镇村寨子弟，可按等级减免村寨次年战时劳役、山防差役、粮秣摊派。

边地州县，战时劳役最是磨人。

一旦州县遇警，村寨需出人出力、修路运粮、戍守隘口，无偿奔走，耗人力、误耕猎、累民生。对于靠山吃山、靠力生存的瑶寨而言，减免劳役，便是最重的恩赏。

除此之外，比武大典亦是官府公开的选才渠道。

但凡身手出众、胆识过人、排名前列者，可录入州府勇武名册，遇边境战事、剿匪防务，优先录用，授以职级、领俸食、得官身。

对内，为村寨减负；

对外，为自身谋途；

于官府，是收拢山野勇武、抵御外敌、稳固边地。

规矩坦荡、目的正大、惠及万民。

告示一出，群山诸寨尽数震动。

连日沉寂的瑶寨，瞬间活泛了起来。

晒坪之上，各族老少围在公示石旁，一字一句传读告示，议论声此起彼伏。

“减免战时劳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往年邻寨参赛夺了二等彩，整整少出三成差役，整年都能安心耕猎！”

“不止减负，若是能被官府选上，往后村寨在州县面前，也更有体面！”

世代山居，峒民向来游离在官府视野边缘。不属军户、不属市井，虽得山野安稳，却也常年被摊派各类边地杂役。

年年劳役压身，岁岁摊派不断。

这一场比武，是难得一次以勇武换安稳、以实力换体面的机会。

盘石站在人群最前，看得双目发亮，转头看向缓步走来的韩烬与蓝笙，高声道：

“韩烬！我们去参赛！”

“凭我们山里人的身手，不比城里那些娇养武师差！只要抢到彩头，明年全寨老少都能松一口气！”

韩烬走近公示石，目光静静扫过告示全文。

字迹工整，条理严明，通篇皆是官府公开规制，无私弊、无针对峒民的苛条。

他心底瞬间权衡通透。

矿脉风波暂时消停，暗处对手蛰伏不出，短期内不会再起祸端。

而这场全州比武，对如今的瑶山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其一，夺得彩头，减免劳役，让族人休养生息，稳固寨中根基。

其二，借机入世，展露瑶山勇武，让州县官府看见瑶寨的实力，减少外人随意轻视、肆意构陷的可能。

其三，筛选寨中精锐，历练少年胆识，为日后可能到来的风波，提前养兵、蓄力、练胆魄。

蓝笙立于一旁，轻声补道：

“更重要的是——今年入山窥探之人尽数蛰伏，想来也会紧盯这场比武。”

“州府公开选才，全州瞩目。各寨各派精锐，谁能出头、谁能夺彩，尽数摆在明面上。”

“我们参赛，一是为寨争利，二是顺势入世，摸清州县格局、看清各路人马动向、打探州城风气。”

蛰伏之时，最宜蓄势。

风波消停之日，最宜立身。

韩烬微微颔首，目光沉静笃定：

“可参赛。”

“择寨中精壮子弟，遴选五人，随我一同入州，赴比武大典。”

消息传开，全寨欢腾。

连日压在人心底的沉郁猜忌、矿脉阴影、外来窥探的惶恐，尽数被这场正大光明的盛事冲淡。

山林少年个个摩拳擦掌，日日在晒坪练拳练棍，磨刀砺刃。沉寂多日的瑶山，终于燃起一派堂堂正正的生机与锐气。

只是无人知晓——

这场全州皆知、坦荡正大的官府比武，

亦是山外棋局，新一轮入局的开始。

州城之内，朱门深院、士族府邸、官府衙署，所有人都盯着这场大典。

有人为选才，有人为观势，有人为识人，有人……为继续盯住那座沉寂的瑶岭。

风波暂歇，新局已启。

山野少年即将入世，

深山隐寨，终将一步步，踏入人间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