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衢州热得像蒸笼。

高三暑期补课进入第二个月，教室里的风扇从早上七点开到晚上十点，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课间十分钟没有人愿意动，都趴在桌上闭眼歇着，偶尔有人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张扬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比大部分人都早一个钟头。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窗开着半扇，早上的风还带着一点隔夜的凉意，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间段。

八月的第一个周一，他把那本给唐柠的错题集写完了。

封面上已经写了“给唐柠——物理全国赛前整理。如有疏漏，请批评指正”。内页分成三个部分：电磁场综合题、复合场轨迹分析、实验题常见陷阱。电磁场部分写了十五页，复合场部分写了十二页，实验题部分写了九页。每一道题都写了完整的解法步骤，旁边标注了易错点和关键思路。最后面附了一页公式汇总表，整理了常用的电场和磁场公式以及适用条件。

写完之后他把整本翻了一遍，检查了一遍排版和编号，确认没有漏页。然后他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把本子装进去，在信封上写了唐柠的地址——南京大学物理系暑期集训班，收件人唐柠。邮编是她在短信里发过来的。

八月三号上午，张扬去邮局把信封寄了出去。邮费八块，比平时寄信贵了一些，因为本子比较厚。他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八月的太阳正毒，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走上去鞋底有轻微的黏感。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往学校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王磊正在做数学卷子，看见他就喊：“张扬你跑哪去了？刚才周老师找你。”

张扬走到周建华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周老师在批改摸底考试的卷子，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你数学选填这次全对，大题最后一道扣了两分，总分一百四十三。”他把卷子递过来，“这个成绩放在去年高考能排进全省前五十。你暑期补课这两个月进步很明显。”

张扬接过卷子看了看。选填全对是他最近一个月每天限时训练的结果，解答题最后一问的扣分是因为分类讨论漏了一种情况。他把卷子折好放进口袋里，周老师又说：“高三开学之后第一次月考在九月中旬，你现在的年排是二十四，如果能保持这个势头，年前进前二十没问题。”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张扬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八月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照得整条走廊亮堂堂的。他掏出手机翻到唐柠的短信页面，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南京很热”，他回了一个“嗯”。再往前是她发来的三张错题照片，他整理完了之后发过去一个“已解决”，她回了一个“嗯”。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错题集今天寄了，大概三四天到。”

发出去之后他收起手机，回到教室继续做英语阅读。

八月七号，方国栋打来电话。

“张扬，那批实验器材的单子全部走完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松快，“教育局那边没再卡，老刘把东西出了。总共卖了九千多，扣掉我的成本，净赚六千。你那部分我转你卡上。”

张扬正在教室里做周晴给他的英语限时训练，听到“九千多”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六千是方国栋的成本加利润，净利六千，他按两成分的话大约是一千二。但方国栋说的是“净赚六千”，这意味着方国栋把总利润分成了两部分——他的成本部分和他应得的利润，然后从自己的利润里再分给张扬。张扬在心里算了一下，没有多问，说了句“行，你转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他继续做阅读。做完最后一篇的时候周晴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答案，说“第三篇你错了两个，但那篇文章超纲了，不算”。张扬没有在意，他在心里过的是另一件事——方国栋这个人的合作诚意比他预期的要高。之前那批实验器材的成本大约四千，卖了九千多，中间的五千利润里方国栋只拿了自己该拿的那部分，没有在“成本”上做手脚。这个人可以长期合作。

八月十号，张扬回了陵城。

这次回去主要是处理县一中的报废设备。他通过方国栋的关系拿到了县一中后勤的电话，直接约了负责人谈。县一中的情况跟致远中学类似，每年都有旧设备淘汰，但一直没有固定的处理渠道。张扬跟负责人谈了一个框架——以后县一中的报废设备优先通知方国栋，方国栋按市场价收，不走公开拍卖。负责人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但听了张扬对设备分类处理的方案之后点了头，说“你比那些收废品的懂行”。

从县一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张扬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八月的晚风比白天凉快了不少，吹得路边的槐树叶子沙沙响。他掏出手机给宋晓峰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宋晓峰说在修理铺，张扬说“我过去”。

修理铺里宋晓峰正在收拾工具，看见他来了把扳手放下。“县一中的事谈好了？”

“谈好了。以后他们那边的设备先通知我们。”张扬在铺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方国栋那边还有个新渠道，是市里一个中专，下学期也要换设备，我过几天去谈。”

宋晓峰倒了杯水递给他：“你下学期高三了，时间够用吗？”

张扬喝了口水：“够用。这些事都是先搭线，后面就是定期维护关系，不用花太多时间。”

宋晓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蹲下来继续收拾工具，过了一会儿说：“张扬，有个事跟你说——我叔的修理铺可能要扩，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合伙。我算了算，要投五千。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张扬想了想：“你叔的铺子位置不错，客源也稳。如果你确定要长期做修理这行，投五千不算多。但你要想清楚，合伙之后收入怎么分、账怎么管，这些提前说好。”

宋晓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叔人实在，不会坑我。”

张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就投。你这边稳定了，以后我那边的货也有地方放。”

八月十五号，张扬从陵城回到衢州。他到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下午的物理课，周建华在讲电磁感应的压轴题，他在后排坐下来，翻开笔记本跟着记。下课之后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高三第一次月考的时间和范围已经定了，范围包括高一高二全部内容，让他提前准备。

“你物理没问题，”周建华说，“英语和数学的分数还得往上拉。数学你选填已经稳了，大题最后一问的分类讨论要加强。英语你阅读速度不够，作文也偏保守。”

张扬把这几条记在笔记本上。周老师又说：“你年排从入学的第一百八十多到现在的前二十五，速度很快。高三一年如果保持这个节奏，明年高考冲一冲省内前几所没问题。但你要是想冲更好的学校——”

他看了张扬一眼，没有说下去。张扬知道他想说什么——更好的学校意味着更高的分数，意味着英语和数学要接近满分，意味着所有科目都不能有短板。

“我知道。”张扬说。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迎面碰见了李萌。她刚从一班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化学作业本，看见他就停下来。

“张扬，你暑假回县城了吗？”她问。

“回了。待了十来天。”

“我也回去了。”李萌说，“我妈还问你呢，说‘那个张扬怎么没来家里吃饭’。”

张扬愣了一下：“你妈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啊，你初中那会儿不是经常来我家写作业吗，我妈说你那会儿特别老实，一坐就是一下午。”李萌笑了笑，笑容还是那样亮，八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短发染成了浅棕色。

张扬想起来——初中那会儿他确实去过李萌家几次，跟她一起写作业，她妈会给他们煮绿豆汤。后来上了高中，他再也没有去过。

“下次回去我去看看阿姨。”他说。

李萌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李萌抱着作业本走了，张扬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好像还是初中那个每天早上给他带早饭的李萌，但他已经不是那个坐在她对面只知道低头吃饭的少年了。

八月二十号，唐柠发来短信：“错题集收到了。第三部分实验题那个多用电表换挡的总结，我上周模拟考刚好考到了。”

张扬回：“有用就好。”

唐柠：“集训还有十天结束。八月三十号回来。”

张扬：“我去车站接你。”

唐柠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好。”

张扬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教室里的风扇还在嗡嗡转着，八月的最后几天依然热得发闷，但窗外的蝉鸣比七月弱了一些，拖着绵长的尾音，像是在说夏天快要结束了。

他低下头继续做英语卷子。周晴给他的限时训练已经坚持了将近两个月，他的阅读速度从十二分钟一篇提到了九分钟，准确率还维持在原水平。做完最后一篇的时候他看了一下时间——四篇阅读加一篇完形填空，总共用了三十七分钟，比刚开始的时候快了将近十分钟。

他把卷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高三的倒计时牌上写着“距高考还有289天”，一天一天往下减。他的年排从一百八十多到二十四，花了将近两年时间。唐柠的竞赛路从省赛走到全国赛，也在往前走。方国栋的渠道从一个小门面到现在的几条稳定线，步子不大但踏实。李萌还在年级一百名左右，不急不慢地跟着自己的节奏走。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方向不同，速度不同，但都没有停下。

张扬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夕阳正从西边教学楼后面沉下去，橙红色的光把教室的墙壁照得暖融融的。他站起来收拾书包，把那本写满笔记的活页错题集装进书包里。明天是八月二十一号，错题集要开始整理第二轮了——唐柠从南京回来之后，全国赛之前在衢州还有一段时间，他要赶在那之前把新的错题集准备好。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高三（一）班的门牌，然后沿着走廊往宿舍走。八月底的晚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外套的下摆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