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县比陈泽旭想象中大得多。

青石铺就的大街从东门一直贯到西门，足有宁州镇主街的三四倍宽。道旁商铺林立，酒旗茶幡在夜风里轻轻招摇。此时天已黑透，可街上仍人来人往，车马不断。那灯笼火光从各家铺子里漫出来，把整条街都浸在一种暖融融的亮里。

贾彪一进城门，眼珠子就不够使了。左边铺子里挂着各色成衣，右边摊子上摆着糖人泥偶，前头还有个卖面具的，红红绿绿挂了一墙。他嘴里不停：“你看那个！还有那个！这太平县果然不一样啊！”

何汐滢走在一旁，面色平静。她虽没来过太平县，但到底是何家嫡女，见惯了场面，不似贾彪那般没出息。陈泽旭依旧背着那杆旧枪，扶着那名昏迷的伤者，走得极稳。刀隐在腰后，被破布遮着。

“先找客栈。”陈泽旭说。

三人在城东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陈泽旭和贾彪一间，何汐滢单独一间。那伤者被安置在陈泽旭他们屋里，何汐滢又去请了大夫。折腾了半宿，大夫看完伤，说命能保住，但得将养些日子，又开了药方，嘱咐不可挪动。

“陈泽旭，咱们就二两银子，照这么花，明天就没钱吃饭了。”贾彪蹲在门口，掰着手指头算账。

“等明儿去白家铺子问清楚。”陈泽旭说，“这人带着白家的信，白家不会不管。”

“最好能赏点银子。”贾彪小声嘀咕。

何汐滢懒得理他，只对陈泽旭说：“我回房了。夜里警醒着点。这人被妖追，说明太平县也不太平。”

陈泽旭点头。

何汐滢回房后，贾彪也翻身上了另一张床，片刻就鼾声如雷。陈泽旭睡不着，把旧枪和流风刃都放在枕边，和衣靠在床头。阿风的声音冒出来：“你猜那个追他的三个小妖，是谁的人？”

“不知道。”陈泽旭在脑子里回他。

“我闻着，像是牛魁那一路的。”阿风说，“五大妖王里，牛魁最阴。喜欢在人界安插眼线。这太平县鱼龙混杂，说不定他在这儿有窝。”

陈泽旭默了默：“牛魁是九阶？”

“甘奎四将之一。九阶。”阿风道，“比你那晚见的魄宇、土崩一个级数。”

陈泽旭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那轮被云遮了半边的月亮，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流风刃的刀柄。九阶。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复碾了好几遍。他爹就是被九阶杀的。

“阿风，我什么时候能杀掉九阶？”陈泽旭问。

阿风沉默了一下：“你现在是四阶。配上我，拼死能伤着五六阶。想杀九阶，还得再快。”

“嗯。”陈泽旭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阿风也没追问。有些事，问多了就淡了。他缩回刀里，不再作声。

第二天一早，陈泽旭和何汐滢去了白家在太平县的铺子。

白家的铺子在西街，门面比旁边几家都要阔，上悬一块乌木匾额，写着“白氏机关”四字。铺子里摆着各种木件铜器，有会自己走的木马，有能折叠的椅子，还有几只关在笼子里的木鸟，人一走近，便扑棱着翅膀叫两声。贾彪看得咋舌：“这白家，有点东西啊。”

陈泽旭三人刚进门，一个伙计便迎了上来。陈泽旭也不绕弯，直接说了来意，又把那封信取出来。伙计一见那封信封上火漆，脸色变了，连忙把他们请进内堂，又急急忙忙去后头叫人。

不多时，一个四十上下、面容清瘦的男人从后面走出来。他穿一身靛蓝长袍，腰间悬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不疾不徐。

“在下白泉。”他拱了拱手，目光在陈泽旭三人脸上扫过，“三位小友，信是从何处得来？”

陈泽旭把芦苇荡里的事简要说了。白泉听完，面色不变，只让人将送信那人抬过来。见了那人的脸，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是我白家的伙计。李通浩派他去的。”

“李通浩是谁？”贾彪问。

“我的师弟。”白泉道，“白家机关术第三代传人。也是我在太平县的搭子。”

他说完，拆开信，扫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片刻后，他将信折起，望向陈泽旭：“小友从宁州镇来？”

“是。”陈泽旭点头。

“陈旭东是你什么人？”

陈泽旭一怔：“是我爹。”

白泉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微微点头：“果然。你和你爹，长得有三分像。”

“白先生认识我爹？”陈泽旭问。

“早年在白会城见过一面。”白泉说，“陈兄枪法极正，我印象很深。可惜……宁州镇的事，我已听说了。”

陈泽旭没说话。何汐滢在旁边悄悄看了他一眼。

白泉沉吟片刻，道：“信里说，白会城新城区近段出了几桩怪事，与妖有关。白家的人在查。你这朋友若不是被那些追兵缠上，也不至于伤成这般。这样，人留在我这儿，我请最好的大夫。另外，你们三位初到太平县，若不嫌弃，就由白某做东，略尽地主之谊。”

贾彪眼睛一亮：“有肉吗？”

白泉失笑：“有。”

陈泽旭抱拳：“多谢白先生。我们确实有件事想麻烦您。”

“但说无妨。”

“听说太平县有位铁匠，叫陆达铜。”陈泽旭说，“我想找他打几件兵器。”

白泉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陆达铜确实在县里，只是他脾性古怪。不过，你既然用陈兄的枪，我倒可以给你写个条子。”

“多谢白先生。”

白泉摆摆手，让人上茶。茶香袅袅，在堂中散开。贾彪凑到何汐滢耳边小声道：“这白先生挺大方。”何汐滢没理他。

陈泽旭端着茶，心却已经飞到了别处。白会城，妖族，陈家的枪。他总觉得，白泉提到父亲时，那语气里藏着更多东西。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急不得。

他只把茶饮尽，对白泉说：“白先生，我想问一句，从太平县往白会城，怎么走最安全。”

白泉放下茶盏，目光微动。

“最安全的路，从来不是路。”他说，“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