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杂役房的日子竟比从前松快了些。天不亮,檐角的风就带着松脂味钻进窗缝。林玄练气二层后,气度愈发沉静,清晨扫阶不再弓着腰躲人,帚声一下一下,稳得有了节拍。连钱管事骂他时,那嗓门都虚了半拍,尾音飘着,像敲在空木上。从前钱管事一吼,他脊背先紧;如今同样的吼,他只觉里头空。杂役房几个老油条,近来看他的眼神,已从躲闪变成了跟着。
陈二狗、阿石、瘦猴三人如今明目张胆挨着他,旁人见状,也渐渐敢凑过来搭话,有时还把灶上多蒸的半个饼塞他手里。晨光还没爬上窗棂,他已扫完了前院三进的阶。帚尾扫过石缝里的苔,簌簌的,像有人在低声数着什么。
这日上午,刘岩来了。他身后跟着两名炼气八层的跟班,堵在杂役房前的石阶上,抱臂斜睨:“林玄,前几日你运气好躲过一劫,莫以为自己行了。今日闲来无事,陪我‘切磋’两手?”
林玄扫他一眼。刘岩左眼下方一道新添的青痕,正是第六日那回被他巧劲退了三步的印子,看来耿耿于怀。林玄记得那日这人趾高气昂的模样,如今倒把气焰压进了淤青里。
“刘师兄要切磋,我接着。”林玄道,“不过门前窄,伤着旁人不好。去后头空坪。”他转身,步子不快不慢,衣摆扫过阶上落叶,竟没人敢拦。
空坪里,刘岩一挥手,两名跟班左右包抄,封了林玄退路。“三人?”林玄挑眉,“刘师兄讲究。”刘岩冷笑:“对付你一个‘废物’,一人足矣。他俩是怕你跑了。”
话音未落,刘岩一拳捣来,炼气九层的炁劲裹着风声扑面。林玄眼帘微垂,不硬接,脚下似不经意一错,身形如被风吹斜的柳,拳锋擦着肩头过去,带起一缕凉风掠过耳根。刘岩拳风里带出一股汗气,阶上碎石被劲风掀得乱滚,却没一粒沾上林玄的鞋面。这一让,恰合《庄子·养生主》里庖丁“批大郤,导大窾”的意趣,不撞骨节,只走缝隙。
刘岩一拳落空,势头带得他前冲半步,林玄顺势在他腕上一引。这一引极轻,却正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隙。刘岩只觉手腕一滑,整个人被自身冲劲带得转了半圈,踉跄跌向左侧跟班。
那跟班慌忙来扶,林玄已闪到右侧,指尖在另一人肘底微微一托。“咔。”右侧跟班肘关一酸,手臂软垂,后退两步。左侧跟班被刘岩撞得坐倒。三人叠在一处,狼狈不堪。
廊下早围了几颗脑袋。陈二狗看得嘴张着合不拢,阿石攥着扫帚忘了掸,瘦猴踮脚,半句喝彩卡在喉咙里。直至三人叠作一团,才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全程不过三息。林玄站在圈外,衣袖未乱:“《庄子》说,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刘师兄的破绽,本就比骨节间的缝还宽。”他立在圈外,看刘岩的背影,像看一个刚学了两手便急着显摆的少年。
刘岩爬起来,涨红了脸。他想发作,可对上林玄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竟莫名一滞。这人分明只有练气二层,可方才那几下,他连衣角都没沾着,反被自己人叠了罗汉。他忽然觉出眼前这“废物”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修为,不是气势,是一种“稳”。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吐出硬话,只撂下一句:“算你有点门道。”带着跟班灰溜溜走了。走到阶口,他还回头望了一眼林玄,那一眼里,忌惮压过了不服。
陈二狗几个从廊下钻出来,眼睛发亮:“林哥,你这是……武功?”“不是武功,”林玄摇头,“是道理。庖丁解牛,顺理而为之,不硬碰。修行也一样。”
他随手拾起地上一截枯枝,在尘里画了个圈:“力来时莫顶,让过这寸,它自己就空了。你们日后遇着欺上门的,记着这一让。”三人凑拢,脑袋挤在一处,把那圈看了又看,像要把它烙进眼里。
陈二狗真就攥着枯枝,和阿石对站,学那一让的章法,绊了自己一跤,又爬起来,咧着嘴笑。
他看着三人亮晶晶的眼,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从前在山下时,他最信一句话:先做出样子,自有人跟。如今在这宫里,竟是同一理。杂役房这帮人,不是不能成事,是缺个肯先迈步的。这话他没说出口。有些东西,说破了未必信,做出来才服人。他望着三人跑回廊下叽叽喳喳的背影,心里倒生出几分先前没有的从容。
午后,钱管事捏着一张洒金帖来找他,脸色比往日恭敬了些,又比往日忌惮了些:“林玄,玉阳子大师兄有手谕,念你近日‘勤谨’,调你去思过崖扫阶,三日后到岗。”
林玄接过帖。洒金笺上,玉阳子端方的簪花小楷写着:“杂役林玄,拨思过崖清扫,即日奉行。”墨迹干透,边角却还透着新研的松烟味。落款一方私印,朱文篆体,端正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那方印他认得,玉阳子掌门大弟子之印。朱泥微微凸起,指腹摩挲上去,凉而硬。就像玉阳子其人,处处周全,处处叫人说不得错。玉阳子从不出错,便也从不下明棋。可正是这份周全,才最叫人警惕。
钱管事走后,林玄摩挲着印痕,眸光微沉。思过崖,是纯阳宫最清冷孤绝之地,终年云雾压着石阶,常年只有罚去思过的弟子,几无旁人。把他从杂役房调去那里,名义是“提拔”,实则是把他从众目睽睽下挪开。
挪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才好做文章。玉阳子这一手,不显山不露水。林玄却看出了门道:把人调到思过崖,既合了“勤谨当赏”的门面,又绝了他在下层积攒人望的可能。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若他当真是寻常杂役,这一调,便从此悄无声息烂在崖底。可惜,玉阳子算漏了一样,他林玄,偏不寻常。
林玄将手谕折好,指腹压着那方朱印,凉意顺着指纹渗进皮里。他不慌。思过崖孤,孤也有孤的好处。那枚血玉简说的“后山石壁旧题”,或许,本就在思过崖的方向。
他想起玉简里“后山石壁,有我旧题”八字。玉阳子把他往思过崖推,推的恰是那石壁所在。是巧合,还是这位大师兄,比他以为的知道得更多?林玄眸光微沉,却并不慌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玉简的轮廓,那点温凉,反倒叫人安心。那简自他贴身收着,此刻隔着衣料,竟比白日里更暖一分,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火。
他将手谕收进怀中,忽觉这一局竟有几分意思。玉阳子以为把他推去了死地,他却觉得,那孤崖绝壁,或许正是他寻“旧题”、探道种的最好掩护。高手布局,往往算得到明面,算不到人心。而他这局,恰恰要在“人心”二字上做文章。
风过檐角,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远处后山传来一记沉钟,余韵贴着石壁滑远。大师兄,你这网,撒得早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