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的时候,红旗公社终于迎来了那个盼望已久的日子。
两栋崭新的红砖教学楼,像两个威武的卫士,矗立在打谷场的东侧。阳光洒在明净的玻璃窗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把周围那几棵老槐树都衬得精神了几分。
今天是新校舍落成的典礼,也是孩子们搬进新教室的第一天。
操场上挤满了人,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来了,有的甚至是从几十里外的县城特意赶来看稀奇的。大家伙儿摸着那光滑的砖墙,踩着那平整的水泥地,嘴里啧啧称奇,眼里满是羡慕和自豪。
“啧啧,这窗户,真亮堂!连个苍蝇都站不住脚!”
“你看那黑板,多大啊!比咱家那面墙都干净!”
“咱公社的娃,以后就在这金銮殿里读书啦!”
陆承洲站在主席台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笔挺的旧军装。他的皮肤比以前更黑了,眼角也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没有拿讲稿,只是握着一根红绸带系着的铁锤。
在他身后,悬挂着一口崭新的铜钟。那是赖二麻子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口铜香炉熔了,特意找县里的老匠人铸的。
“乡亲们,孩子们!”
陆承洲的声音通过那个有些接触不良的大喇叭,传遍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三年前,咱们在这还是一片荒地。那时候,有人说咱红旗公社穷,说咱这儿养不出金凤凰。今天,咱把这学校盖起来了!咱不仅养出了凤凰,咱还要让这凤凰飞出宿迁,飞出江苏,飞遍全中国!”
台下掌声雷动。
“这学校,是咱全公社老少爷们儿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每一块砖里,都藏着咱的汗水,藏着咱的指望。我希望,从今往后,每当这钟声响起,咱们红旗公社的娃,都能挺直了腰杆,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铁锤。
“当——!!!”
一声清越、悠扬的钟声,划破了长空。
那声音浑厚、深沉,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瞬间传遍了整个公社,甚至传到了远处的田野里。
那一刻,喧闹的人群安静了。
孩子们仰着头,眼里闪烁着光。大人们抹着眼泪,脸上却挂着笑。
赖二麻子站在人群的最前排,手里紧紧攥着儿子赖小柱的手。
小柱穿着那件虽然有点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背着沈知意给他缝的新书包,正踮着脚尖,拼命往新教室里张望。
“爹!爹!你看!那是俺的桌子!上面刻着俺的名字呢!”小柱兴奋地指着三楼最东头的那扇窗户。
赖二麻子顺着儿子的手指看去。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他看到了宽敞明亮的教室,看到了整齐排列的课桌椅,看到了黑板上沈老师写下的那个大大的“人”字。
他又低头看了看儿子。
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玩泥巴、流鼻涕的小崽子,如今就要坐在那样的教室里,念书,识字,学本事了。
赖二麻子觉得鼻子一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笑,想大声嚷嚷“那是俺儿”,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脚下的黄土地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湿花。
“爹,你咋哭了?”小柱转过头,奇怪地看着他。
赖二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嘿嘿一笑,声音有些哽咽:“没……没哭。是风大,迷了眼。爹是高兴……爹这是高兴啊!”
他用力拍了拍小柱的后背:“去吧,娃。好好念书。以后咱老赖家,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
小柱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像只快乐的小鹿一样,撒开腿朝教学楼跑去。
陆承洲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赖皮赖脸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冲进知识的殿堂。
他放下了铁锤,嘴角微微上扬。
钟声还在回荡。
那是红旗公社的心跳,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动听的乐章。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