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日头渐长,田野里的麦苗像是被谁施了魔法,一夜之间便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直逼人的眼。
红旗公社小学的教室里,却显得有些空荡。
沈知意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几个心不在焉、眼神直往窗外飘的孩子,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粉笔。
“同学们,”她的声音清脆而温和,“今天的语文课,我们不读课文了。”
孩子们一下子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沈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收拾好书本,带上纸笔,”沈知意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咱们去上课。”
“去哪儿上课啊,沈老师?”春妮好奇地问。
“去咱们的‘大课堂’。”
当沈知意带着全班学生排着队,浩浩荡荡地走向公社的试验田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这是干啥去?不上课了?”
“瞎说,沈老师那是带着娃娃们去‘上课’呢!”
田埂上,沈知意停下脚步。她指着一片长势喜人的麦田,对孩子们说:“同学们,今天的课,就叫《泥土》。大家蹲下来,用手摸一摸这泥土,闻一闻它的味道。”
孩子们兴奋地蹲下身,好奇地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
“老师,这土凉凉的,软软的!”
“老师,有股青草味儿!”
“对,”沈知意点点头,“这就是养育我们的土地。现在,我要考考大家。谁能说出,咱们现在种的麦子,从播种到收割,要经历哪些过程?”
孩子们面面相觑,这个问题,课本上可没写过。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这有啥难的!俺知道!”
众人回头,只见赖二麻子扛着一把锄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
“赖叔!”孩子们齐声喊道。
赖二麻子走到田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清了清嗓子,像个真正的教授一样,指着麦田开始讲解:“娃娃们,你们看这麦子。年前咱们撒下种,那是‘播种’。现在开春了,麦苗要长个儿,得‘返青’,得‘拔节’。等再过些日子,它会抽出穗子,叫‘抽穗’。最后,麦粒灌满了浆,变硬了,那就叫‘灌浆’、‘成熟’!”
他讲得头头是道,还不时弯腰拔起一株杂草,告诉孩子们哪个是麦苗,哪个是稗草。
“这‘耕读传家’,光读不干,那是书呆子;光干不读,那是睁眼瞎!”赖二麻子越说越激动,他看向沈知意,大声请缨,“沈老师,俺赖二麻子虽然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但这地里的活儿,俺门儿清!俺申请,当咱们学校的‘农事辅导员’!教娃娃们认五谷,辨农时!”
沈知意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浑浑噩噩,如今却眼里有光、心中有火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赖叔,我们求之不得!这‘农事辅导员’,非您莫属!”
“好!”赖二麻子高兴地一拍大腿,“那咱们现在就上课!春妮,你过来,看看这株麦苗,它的根扎得深不深?为啥有的麦苗黄,有的麦苗绿?”
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提问。赖二麻子耐心地解答着,粗糙的大手抚摸着麦苗,就像抚摸着自己的孩子。
陆承洲处理完公社的事务,来到田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春风拂过,麦浪翻滚。他的妻子,正和一群孩子蹲在田埂上,认真地记录着赖二麻子讲授的农事知识。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和谐而充满生机的画卷。
他悄悄地走过去,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他听到沈知意对孩子们说:“同学们,知识不仅仅在书本里,更在这广阔的天地间。这泥土,就是我们的课桌;这庄稼,就是我们的老师。我们要从劳动中学习,在实践中成长。”
他又听到赖二麻子对栓子说:“娃,好好念书!但也要记住,咱是农民的娃,根在这地里。将来不管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本!”
陆承洲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知道,沈知意把课堂搬到了田间,播下的不仅仅是知识的种子,更是一种对土地的敬畏,对劳动的尊重。而赖二麻子的转变,则证明了这场教育的变革,正在深刻地改变着每一个人的思想。
这,才是真正的“耕读传家”。
这,才是红旗公社的未来。
风吹过,带来泥土的芬芳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那声音,比任何歌声都要动听,因为它充满了希望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