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的水通了，可赖二麻子心里的坎儿，还没过去。

清明一过，公社农技站送来了几袋新稻种。那种子粒粒饱满，外壳泛着油光，听说是省农科院培育的“矮脚南特”，说是抗倒伏、产量高，一亩能打八百斤。

“八百斤？”赖二麻子蹲在打谷场边，捏着一粒种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咱这老种子，风调雨顺也就三百斤顶天了。这玩意儿，怕不是画饼充饥吧？”

他一辈子种的都是本地老品种“红芒早”，穗长粒小，但皮实，耐旱耐贫瘠，祖祖辈辈就这么过来的。如今突然要换“洋种子”，他心里直打鼓。

“二叔，这是科学！”陆承洲拿着种子样本，站在晒谷场上给社员们讲解，“这新稻种茎秆矮，风吹不倒；分蘖多，一蔸能发十几根苗；生长期短，还能抢种一季晚稻。只要水跟得上，亩产翻番不是梦！”

“话是这么说，”赖二麻子嘟囔着，“可这地认不认它？水土不服咋办？万一绝收了，全社几百口人喝西北风去？”

他这话一出，不少老农也跟着点头。

“就是，老种子虽少，可稳当。”

“新玩意儿，没试过，心里没底。”

陆承洲知道，光靠嘴说没用。

“这样！”他提高声音，“我带头试种！我在西坡最好的那两亩水田，全种‘矮脚南特’！要是减产，我陆承洲负责！”

“我也去！”栓子站出来，“我跟陆书记一起干！”

赖二麻子眯着眼看了看那几袋金光闪闪的种子，又看了看自家田里那片刚翻好的泥水，突然一拍大腿：“好！你们种你们的‘洋玩意儿’，我种我的‘红芒早’！咱俩比一比，秋后看谁打得多！”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二叔，您这是要跟陆书记打擂台啊？”

“老赖头这是不服老喽！”

赖二麻子梗着脖子：“不是不服老，是不服这‘没影儿的事’！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不能拿命开玩笑！”

陆承洲笑了：“行！二叔，咱就比！输了的，秋后请全社吃一顿杀猪菜！”

“中！”赖二麻子一拍胸脯，“我要是输了，我赖二麻子当着全社人的面，把这‘红芒早’的种子全吃了！”

一场“新旧稻种”的较量，就这么在红旗公社悄悄拉开了序幕。

从那天起，西坡上出现了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边，是陆承洲带着栓子和几个年轻社员，严格按照农技站的指导，稀植密管，科学施肥，每天记录秧苗高度、分蘖数、叶色变化，像伺候孩子一样精心。

另一边，赖二麻子则照旧按老法子来——密植、多施肥、勤灌水，嘴里还念叨着：“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你们那稀稀拉拉的，能长多少？”

两家人，两块田，隔着一道田埂，像两个较劲的老对手，谁也不服谁。

沈知意看在眼里，笑着对陆承洲说：“二叔这是拿命在护着老经验呢。”

陆承洲望着那片绿油油的“红芒早”，轻声道：“他护的不是种子，是几代人的心血。可时代变了，咱们得让他亲眼看见，新东西，也能长出好收成。”

秧苗一天天长大。

“矮脚南特”果然矮壮，风吹不摇，雨打不折；而“红芒早”虽高，却随风摇曳，看着有些虚浮。

赖二麻子每天扛着锄头路过陆承洲的田，总要多看两眼，嘴里嘟囔：“长得倒是齐整……可穗子能有多少？”

他开始半夜偷偷起来，打着手电去自家田里转悠，生怕哪株苗长得不好。

栓子看在眼里，悄悄对陆承洲说：“陆书记，我爹嘴上不说，可心里比谁都紧张。他昨晚梦见咱的稻子被虫吃了，哭了一宿。”

陆承洲笑了：“告诉他，别急。好戏，还在后头。”

夏风拂过，稻浪翻滚。

西坡上，两片稻田，两种信念，在阳光下静静生长。

而红旗公社的秋天，正悄悄酝酿着一场关于土地、科学与人心的深刻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