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公社的“铁牛”增加到三台，加上两台手扶拖拉机，原本空旷的打谷场角落显得拥挤起来。陆承洲大笔一挥，把原来堆放杂物的旧仓库腾出来，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木牌——“红旗公社农机站”。

赖二麻子穿上了陆承洲特批的深蓝色帆布工作服，胸前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走起路以此带风。他现在是农机站站长，手底下管着好几台价值连城的“铁祖宗”。

但赖站长最近有个心病。

那天，公社新来的女知青林晓梅，因为好奇凑近看拖拉机保养，被赖二麻子一声吼吓得差点掉进机油桶里：“去去去！闺女家家的，凑什么热闹！这一身油泥味儿，以后谁敢娶你？”

林晓梅涨红了脸，手里还提着给机手们送来的开水，委屈地咬着嘴唇：“赖站长，我是想学学……陆书记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也想为公社出力。”

“顶啥天？这修车是力气活，更是细致活，那是男人的事儿！”赖二麻子摆摆手，一脸的不屑，“老辈人的规矩，手艺传男不传女，这是怕手艺外流，也是怕女人家手软，坏了机器。”

这事儿很快传到了陆承洲耳朵里。

第二天，陆承洲把赖二麻子叫到了办公室，没谈修车，反倒谈起了当年的“穆桂英挂帅”。

“二叔，”陆承洲给赖二麻子倒了杯茶，“您当年学开拖拉机，不也打破了‘老头子学不会新技术’的规矩吗？怎么轮到这女娃娃，您又守起旧黄历来了？”

赖二麻子吧嗒着烟袋，闷声不响。

“咱们公社以后要搞机械化，光靠咱们几个老把式哪够？晓梅是高中生，懂物理，脑子活泛。您那‘传男不传女’的老皇历，该翻篇了。”

赖二麻子沉默了半晌，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行，那我就试试。要是她学不会，可别怪我赖二麻子没教。”

当天下午，农机站里多了个特殊的学徒。

林晓梅扎着两个麻花辫，换上了一身旧军装，袖口挽得老高。

赖二麻子指着一台正在大修的手扶拖拉机发动机，板着脸说：“丫头，这可是柴油机的‘心脏’。修不好，机器就废了。怕不怕脏？怕不怕累？”

“不怕！”林晓梅眼神坚定。

“那行，先别摸扳手。把这堆零件给我擦干净，按顺序摆好，少一个螺丝帽，你今晚别想吃饭。”

赖二麻子嘴上严厉，手底下却没藏私。

从最基础的识别齿轮、活塞，到如何听声音辨别故障，赖二麻子教得极有耐心。他不再把林晓梅当外人，甚至把自己多年摸索出来的“土法子”——比如用牙膏代替研磨砂，用头发丝测间隙，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

最难的一关是拆发动机。那曲轴死沉，林晓梅力气小，扳手都拧不动。

“用脚踩！”赖二麻子在一旁吼道，“别光用手劲，要会用腰劲！把自己当成个杠杆！”

林晓梅咬着牙，满头大汗，脚踩在扳手上猛地一发力，“咔哒”一声，锈死的螺丝松动了。

“好！”赖二麻子难得地喝彩，“这就叫四两拨千斤！女娃子也有女娃子的巧劲！”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晓梅的手上磨出了血泡，结了老茧，原本白净的脸庞也被机油抹成了大花脸。但她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三个月后，公社的一台拖拉机突然在田间“趴窝”了，冒出一股黑烟，怎么打也打不着。

赖二麻子正好去县里开会，不在家。社员们急得团团转，正是抢收的关键时刻。

“让我试试。”林晓梅提着工具箱赶到了地里。

周围的老少爷们儿都嘀咕：“这女娃娃能行吗？别是给添乱吧？”

林晓梅没理会周围的闲言碎语。她趴在滚烫的发动机旁，侧耳听了听，又摸了摸排气管，眉头微皱。

“是气门卡住了，积碳太多。”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自信。

她熟练地拆开气缸盖，清理积碳，调整气门间隙。动作行云流水，比赖二麻子还要利索几分。

半小时后，林晓梅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跳上驾驶座，一摇手柄。

“突突突——”

拖拉机欢快地唱起了歌，黑烟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好！修好了！”

围观的社员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老农竖起大拇指：“真没想到，这女娃娃是个修车的好把式！比赖二麻子还神！”

傍晚，赖二麻子从县里回来，听说这事儿，直奔农机站。

林晓梅正坐在台阶上洗手，看见赖二麻子，有些紧张地站起来：“站长，我……我没请示就拆了发动机……”

赖二麻子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检查得仔仔细细。当他看到那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气门和严丝合缝的缸盖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走到林晓梅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锃光瓦亮的梅花扳手，郑重地递了过去。

“晓梅啊，”赖二麻子声音有些哽咽，“以前是我赖二麻子老糊涂了。这把手，送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红旗公社农机站的大徒弟。以后，这手艺，你接着传下去！”

夕阳下，一老一少两代农机人，站在轰鸣的机器旁。

赖二麻子看着林晓梅那双沾满油污却充满力量的手，心里明白：这红旗公社的未来，就像这台修好的拖拉机一样，动力十足，跑得比谁都快。而那“传男不传女”的旧规矩，就像那清理掉的积碳一样，早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