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鸦归缉盗房,三口证物箱归军械房,旧卷归案牍房。”
三名府城捕头坐在一张桌前,三只手分别压住三份接收单。
陆骁站在桌对面。
“人是我的,箱子是我的,案子也是我的。”
左首捕头冷笑:“到了府城,就没有你的。”
“有总捕房的章,才算总捕房的案。你一个青河县班头,临时手令能让你查案,不能让你在这里立衙门。”
右首捕头更直接。
“夜鸦一千两已经让你拿了。后面的功劳,府城这么多人总要分。”
石六在门外听得眼睛都直了。
一千两摆出来时没见这些人下水,现在人押到了,连箱子都想按口分。
韩彪却没发火,只低声道:“他们说的规矩,不全是假的。咱们没院子,没府差,连三口箱子都只能借地方放。”
陆骁也没拍桌。
他将昨日保下的焦边领用簿放到三份接收单上。
“那就先做一件谁都能分功的事。”
“证物吏供出贺秋声。此人接触过旧卷库,还替假转押令动过钥匙。”
“我放出移库的消息,看谁来接。”
沈照霜站在窗边,立即道:“不行。”
“假造移库文书,抓到人也会让他翻供。你敢写,我先锁你。”
三名捕头都看向陆骁,等他下不来台。
陆骁只问:“真的能不能写?”
沈照霜顿了一下。
“能。”
她走到案边,抽走最上面一张接收单。
“以核验旧卷封存年限为由,移一只空匣进旧卷库。手续是真的,匣子也真的,只是不装玄翎证物。”
“三处值房各发一份通知,时辰错开,签押暗记不同。哪一份先引来人,就查哪一处。”
陆骁道:“你签?”
“我签。”
沈照霜蘸墨落笔,写得又快又稳。
“但抓错了,责任分你一半。”
“抓对了呢?”
“功劳也只分你一半。”
“不亏。”
半个时辰后,三份真实通知分别送出。
消息写得很清楚:申初,封存旧匣移入卷库,由玄翎专案人员核验。
真正押送的只有一口空匣。
陆骁和沈照霜藏在卷库对面的旧值房。韩彪带两名差役守后巷排水口,石六蹲在卖炊饼的小摊旁,盯着来往鞋底和车轮。
申初未到,一个穿案牍房短褂的年轻人便来了。
他拿着其中一份通知,暗记分毫不差。
“奉命接匣。”
沈照霜从旧值房走出来:“时辰没到,谁让你来的?”
年轻人转身就跪。
“小的只是替人跑腿!有人说送到后门,就能销了我去年的赌债案!”
不是贺秋声。
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替身。
三名捕头从暗处出来,左首那人嗤了一声。
“青河县的高招,就抓这么一个东西?”
陆骁没看他。
卷库屋顶,刚刚响了一声极轻的瓦响。
有人趁所有人盯着空匣,从背面上去了。
“石六!”
街边立刻传来喊声:“后巷!白灰鞋底,刚翻墙那个!”
陆骁提着乌梢铁胎弓冲出院门。
卷库后巷常年堆修墙石灰,地上铺着一层灰白。一个黑衣人从檐角落下,怀里塞着刚从卷中割下的纸页。
他没往街上跑,反而又翻回屋顶。
屋顶通着三个值房,随便落进一处,都能换衣混进差役里。
沈照霜追到廊下,抬手亮出三道盖印封门文书。
“三处落闩!”
“奉案查缉,开门者同责!”
三处值守同时推动门栓。
黑衣人脚步一顿,转向屋脊尽头。那里垂着一盏修缮用的大油灯,灯下是通往外街的木梯。
他一脚踢断灯架,想借火逼开封门。
陆骁已经搭箭。
乌梢铁胎弓比城门短弓沉得多。弓背一开,力道立刻压进肩肘。
左肩伤口发紧。
他没有瞄人,也没有拉到满月。
箭头追着晃动的麻绳,一闪而过。
啪!
吊绳从中断开。
油灯没有砸向房门,而是提前坠进空水缸,火星被一缸旧雨水吞得干干净净。
黑衣人退路再断,只能沿屋脊冲向后墙。
下面是旧排水沟。
他刚落地,韩彪的水火棍便从阴影里探出来,先压膝,再锁喉。
“年轻人总觉得臭水沟没人守。”
“老子在青河堵过的沟,比你走过的门都多。”
黑衣人还想吞东西,石六扑上来一把掐住下颌。
“别咬!这可是府城的功劳,咬坏了你赔不起!”
双锁扣下。
从他怀里搜出的纸,不是陆七旧卷真正的首页,而是封套后现存的第一张。
卷库当场开封。
沈照霜戴上薄绢手套,将卷册平铺在长案上。陆骁站在她身侧,两人肩臂偶尔碰到,她也没有退,只沿断口一点点比对纸纤。
“看这里。”
她指尖停在封线内侧。
最前方少了一页。
残边已经泛黄发硬,积尘深入纸缝,绝不是今日才撕。三年前这卷被封进库房时,真正的第一页便已经不在了。
刚抓的内应只是想把剩下的第一张也拿走,让这卷彻底失去前后凭据。
他贴身暗袋里还有一张抄页。
上面并列三个名字,三处户籍,三份真实路引。
末尾却共同写着一个人。
贺秋声。
沈照霜抬起眼:“三套身份都是真的。”
“人呢?”陆骁问。
石六翻着刚从内应鞋底找出的客栈木筹。
“有一套住在总捕房对面的赏金客栈。”
“而且这木筹背面盖了今日的领赏小印。”
人就在对面。
当天还进过总捕房,领走过一笔赏银。
三名捕头终于没人再提分箱。
岳沉锋在这时走进卷库。
他先看被双锁押住的内应,再看三份带不同暗记的通知,最后才看桌上的陆七旧卷。
“人、箱、卷分开以后,谁负责?”
无人回答。
“出了事,三房互相推,案子先死。”
岳沉锋放下一串钥匙。
“西偏院,划给玄翎军械专案。”
“八名府差,韩彪凭随案签条带。证物双钥,陆骁一把,证物房一把。”
“沈照霜任府城签案人,所有调卷、查押与抓捕文书,她共同落名。”
右首捕头忍不住道:“岳总捕,他只是外县班头。”
岳沉锋看向他。
“所以给的是专案院,不是捕头衙。”
“谁能在两日内抓出两个内应,也可以来领一座院子。”
没人再说话。
西偏院的铜锁当场打开。
三口证物箱原封抬入,夜鸦和相关案卷全部归入同一条专案交押链。八名府差在院中排成两列,第一次向韩彪交牌点名。
院子不大,却有独立值房、两间押证屋和一扇直通后巷的门。门旧,墙也斑驳,可从此调人、封证、夜审都有了落名之处,不必再看三房谁肯借桌子。
方才还要分案的三名捕头站在院门外,没有一个再伸手碰箱。
石六摸着自己腰间的新牌,又看了看总捕房对面的客栈。
“班头,咱们在府城算有地方了?”
陆骁接过证物钥匙,挂在腰侧。
“有地方。”
“也有活了。”
对面客栈二楼,一扇窗正缓缓合上。
八百两红榜贺秋声,就住在他们眼皮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