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北境的风霜淬炼着骨血。
顾清宴的习武之路,没有半分捷径。
晨露未晞便立桩,星月高悬才收剑。手掌结了厚厚的茧,小臂时常被剑刃磨得泛红,双腿日日酸胀僵硬,可她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军营将士早已褪去最初的轻视。
他们见过世家小姐娇弱奢靡,却从未见过这般能吃苦、能隐忍、心性坚韧的女子。她不娇矜、不抱怨,一招一式踏实苦练,从笨拙生涩到利落沉稳,不过月余,已然脱胎换骨。
曾经眉眼温润、自带闺秀柔和的顾清宴,如今立在风中,脊背笔直,眼底清冽藏锋,周身多了一身肃杀英气。
萧烈看着她日渐精进的身手,心底暗自赞叹。
沈家的志气,果然刻在骨里。
这日傍晚,操练结束,落日沉于边关远山,漫天橘红余晖铺满校场。
顾清宴收剑垂立,微微喘息,额前碎发被汗湿,贴在眉眼边。
萧烈缓步走来,沉声道:“小姐根基已成,寻常三五个江湖散人、普通暗卫,已然近不得你身。”
顾清宴抬手,轻轻拂去剑上尘沙,声音清淡坚定:“不够。”
“昔日害我沈家倾覆之人,手握重权,手下死士无数。我要的从不是自保,是抗衡,是护住我想护的所有人。”
她历经生死,深知世道残酷。
仅仅不被欺凌远远不够,她要有足够的力量,护住远在京城养伤的温知予,护住狱中待救的秦戍,护住所有为沈家、为真相奔赴之人。
萧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这里,还有一桩陈年旧事,一直未曾敢告知旁人。”
顾清宴抬眸。
“当年战败前夕,沈老将军曾暗中查获一份密册,记录朝堂与北狄私下往来的官员名录。”萧烈压低声线,“老将军察觉事态滔天,不敢轻易外露,便将密册拆分,一分为二。一半随他战死埋骨沙场,另一半,托付给了最信任的一名亲兵,藏于北境隐秘古寨。”
顾清宴心口骤然一震。
这是比兵符残片更致命、更直接的铁证!
有官员名录,便能直接锁定通敌叛臣,顺着脉络,层层往上,最终必能揪出幕后真正操盘之人。
“那名亲兵如今何在?”她立刻追问。
“尚在古寨隐居,避世不出。”萧烈道,“古寨地处北境深山,地势险峻,山路错综复杂,且靠近战乱交界地,常有散兵匪寇出没,凶险万分。从前我不敢提,是怕小姐涉险。如今你身手初成,心性沉稳,若要查真相,这一趟,非去不可。”
顾清宴眸光骤亮,没有半分犹豫。
“我去。”
再多凶险,都值得。
这是扳倒奸佞、洗刷沈家冤屈最关键的一步。
夜色渐深,军帐烛火摇曳。
顾清宴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随身携带的兵符残片。
窗外北风呼啸,风沙阵阵,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她抬眼望向南方,眼底漫开绵长的牵挂。
算算时日,温知予的伤势,应当养得差不多了。
不知她伤口是否彻底愈合,是否又因操心朝堂旧事、暗中布局而劳累伤身。
自离京一别,千里相隔,音信难通。
从前在京城,危难之时总有那人挡在身前,护她周全。如今她孤身立于北境烽烟,日日执剑苦练,只为有朝一日,换她来护。
是牵挂,是惦念,是乱世浮沉里,唯一放不下的执念。
她轻声低语,落字温柔,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
“知予,再等等我。”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沈府。
夜色静谧,庭院寂寂。
温知予已然养好伤势,肩头伤疤浅浅落下,再无大碍。
她褪去养伤时的慵懒,重新恢复往日沉稳机敏,日日暗中游走京城街巷,盯着朝堂动向,盯着天牢动静,默默替顾清宴守住后方所有棋局。
夜风穿院,吹动窗纱。
她立在窗前,望向北方暗沉的夜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惦念。
北境风霜凛冽,战火无情。
不知那人是否安好,是否避过凶险,是否日日奔波劳顿。
她伸手轻轻抚过肩头愈合的伤疤,那是那日为护顾清宴留下的痕迹。
南北两两相望,千里风月同心。
一人深山寻证,执剑砺骨,步步破局;
一人京城守弈,隐忍蛰伏,静静等候。
明日破晓,顾清宴便要孤身踏入深山古寨,奔赴一场更大的凶险,也奔赴一场沉冤得雪的曙光。
前路荆棘密布,杀机暗藏。
可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无力自保、任人拿捏的柔弱闺秀。
剑已成,骨已砺,心已坚。
风雨无惧,只待真相大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