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之后的第一天，苏九黎就去了地铁站。

她没有要去的地方，只买了一张最远的车票。列车进站时，广播报出了站名，下一句却重复了上一站。车门打开，一个男人抬着脚停在门缝前，手还扶着车厢里的横杆。

门已经关上了。

男人并没有把脚收回来。

他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站在车门旁边，脸对着玻璃。旁边的人绕过他走开了，并没有人提醒，也没有人回头。列车到站之后，男人就跟着大家一起走出了车厢。

鞋底是没有声音的。

苏九黎原地坐着，手指抓住了车票的边缘。

车票上的日期是今天的，但是车站的名字少了一个字。

第二天，新闻里就开始不断报道失踪人口增多的情况。

主播坐在镜头前，身后的字幕滚过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名单上出现了一个已经回家的女孩。

第三天，短视频平台上出现了很多怪谈直播。

有人在深夜的时候直播空教室，画面中没有人，但是弹幕里却整齐的刷着“老师来了”。还有人对着镜子数手指，数到第七根的时候，直播就中断了。

第四天的时候，苏九黎在宿舍楼下看到了一辆救护车。

担架上的人用白布盖着，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红绳。

她走过去的时候，红线就断了。

第五天的时候，学校公告栏上贴出了寻人启事。

照片中的男生，就是地铁里没有脚步声的人。

第六天的时候，食堂阿姨就把她的饭卡还给了她。

“你昨天不是吃过了吗？”

苏九黎看了一下卡上的消费记录。

昨天晚上十点十七分，消费地点是青藤市立医院。

她没有去过。

第七天的时候，表演课在旧艺术楼的二楼。

教室里摆着一圈椅子，窗户没有关严，风把黑板上的粉笔灰吹到了地上。没有人去擦，鞋底一走过去，灰尘就粘在裤脚上。

许教授把点名册合上。

“今天做即兴练习，题目是恐惧。”

有人笑了。

“老师，恐怖片那种？”

“你认为是什么样的，就演成什么样的。”

第一个学生走到教室中间。

她捂着脸大叫一声，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椅子上，然后蹲下把膝盖抱住。动作很丰富，声音也很大。旁边有人笑，许教授就抬了抬手。

“恐惧并不是叫得越大声越好。你们要了解自己害怕的是什么。”

第二个上去的人，肩膀一直抖个不停，最后扶着墙滑坐到了地上。

许教授翻阅了一下名单。

“苏九黎。”

她站了起来。

没有做准备。

教室中间很空旷，地上有一块没有擦干净的黑色印记。她走过去，先看看门。

门锁是银色的，锁舌已经露出了一半。

门外有人走动。

鞋子接触地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九黎的目光停留在锁舌上面。

两秒。

她的眼眸放大了，但是焦点没有扩散。呼吸变快了，一次，两次，胸口起伏不大。肩膀，手肘，膝盖，还有脚踝都在同一个姿势中。

她没有后退。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苏九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道红痕已经淡了很多，隔着一层皮肤还有点温度。

床下的灰尘。

红裙子拖过了门槛。

三双黑色的鞋子。

门外还有一股听不出男女的声音。

她把这些记忆一个一个的放回身体里。

教室里慢慢的没人笑了。

苏九黎看着门锁，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那不是高兴，更像是一个人已经知道门外是什么了，也知道自己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她的喉咙动了动。

没有叫。

没有哭。

只用很小的声音说：“别进来。”

门外并没有人回答。

她的呼吸又快了一些，但是身体并没有怎么动。手指按在腕骨上，按得很深，好像是要确认自己还在这里一样。

许教授举起手。

“停。”

苏九黎停了下来。

她收起手来，肩膀也放松了，视线也离开了门锁。之前的恐惧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好像只是借她的身体走过了一次。

教室里静悄悄的。

许教授站在讲台旁边，手指压着点名册。纸张被压出了一个褶皱。

“你刚才为什么不跑？”

“门外有人。”

“所以呢？”

“跑也跑不了。”

这句话太平淡了。

许教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遇到过什么事？”

他的话里有真实的震撼。

苏九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了平时的社交笑容。

“我只是……比较入戏。”

许教授不笑。

他看了她一会儿之后，才把目光转向其他的同学。

“她表现出来的并不是害怕，而是已经害怕到没有力气害怕。”

苏九黎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同桌的女生把水递给了她。

“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有点吓人。”

“是吗？”

女生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再问下去。

苏九黎打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里有股塑料的味道，喝完之后就把瓶子放在脚边。

下课之后，许教授从她的座位旁边走过。

“你的控制力很强。”

“谢谢。”

“但是不能总是用自己的东西来喂养角色。”

苏九黎抬起头来。

许教授已经走远了。

走廊里人很多，学生们拿着书本从她的身边走过，谈论着午饭和作业。新闻中的失踪者，地铁里没有脚步声的男人，都没有被他们提到。

苏九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人叫她。

“苏九黎？”

一个男生站在墙边，穿的是学校的黑色外套，胸前挂着学生会的牌子。他手里拿着几页打印出来的纸，纸张被反复抓握之后，在边缘处形成了许多细小的折痕。

“我关注你很久了。”

他看了下教室的门。

“有兴趣加入怪谈研究会吗？”

苏九黎停了下来。

她先看他的鞋子，再看他的手。

右手食指上有一圈很浅的勒痕，好像是长期戴着什么东西，刚取下来不久。

“研究什么？”

“研究现实中不守规矩的一些东西。”

“听起来不像学校的社团。”

“本来就不是。”

男生从打印纸下面把名片抽出来给她。

名片是普通的白卡纸，四周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了。正面只有五个字。

怪谈研究会。

苏九黎拿过来看了看。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文字。

【我们了解你所经历的事情。】

字体非常小，几乎要贴到纸上了，每一笔都写得十分用力，好像是有人用手指甲反复刻画出来的。

她的瞳孔一缩。

只有一下。

手腕上的红痕在袖子里面微微晃动，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苏九黎抬起脸，做出标准的社交笑容。

“学长贵姓？”

男生也笑了起来。

“叫我林序。”

“研究会在哪？”

“今晚八点，在旧图书馆后面的储物楼。”

“我可以想想。”

“行。”

林序并没有催促她，而是从纸张中抽出了一张新的名片。

“不过，最好别把这句话告诉别人。”

“为什么？”

他看了一下她的手腕。

“因为知道这句话的人，一般都没有机会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