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皇冠车停在华海集团门口。
容景行从车上下来,五十出头,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抱着一摞资料。
下楼迎接前,陆总拉着林远舟低声交代了一句:“容先生是港资,规矩多,也看得细。“
”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回头查清楚再答复,别硬撑。”
“明白。”林远舟点头。
陆总带着林远舟、董鹤年迎出去,老远就伸出手:“容先生,一路辛苦!”
“陆总客气。”容景行握了握手,目光落在林远舟身上。
“这位就是林主任?”
林远舟上前一步,伸出手,“是我,容先生好。”
“久闻大名。”容景行打量了他两眼。
“关主任在省里夸你,秦主任也夸你,我这次来,就是亲眼看看。“
”华海的账,到底做得有多扎实。”
林远舟侧身,“您随便看,请。”
考察从九点半开始。
容景行先看了台账,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慢,林远舟站在旁边,他不问,就不插话。
“林主任,”容景行翻到第三本,忽然问:“职工持股会的测算底稿,在哪儿?”
“第三本台账,四十二页。”小周在边上应声,两秒钟翻到,摊开。
容景行看了一眼,又问:“资金流向表,第几页?”
“五十七页。”阿生接上,翻开。
“省体改委模拟评审的反馈意见,原文呢?”
“附件二,第三页。”阿四递上来。
“职工座谈会呢?开了几次,采纳了几条意见?”
“三次,十七条意见,采纳了十一条。”小周答。
“记录本在附件三,采纳的每一条后面,都批了落实时间。”
容景行翻开记录本,看了两页,点了点头,陆总在旁边看着,悄悄冲林远舟竖了竖大拇指。
五个问题都在三秒内翻到了原页。他合上台账,抬起头,看了林远舟一眼。
“林主任,你这三个兵,练得好。”
“容先生过奖,答辩那天,评审问什么,他们翻什么。”
“好。”容景行点头,又转向陆总。
“陆总,我之前还担心,华海的股改是面上热闹,今天看了,我心里有底了。”
“容先生,我们华海是实打实地做。”陆总笑呵呵地说。
“我知道。”容景行顿了顿。
“我这次来,是带着诚意的,容氏资本这边,之前说好的是首期两千万,今天看了华海的底子。“
”我想再加一条,如果十二月中旬答辩一次通过,容氏资本追加一千万。”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董鹤年笑得合不拢嘴:“容先生,您这是给我们打强心针啊!”
“强心针不重要,重要的是药是真的。”容景行看着林远舟。
“林主任,你知道我看重你们什么吗?不是台账做得漂亮,账做得漂亮的人,港岛一抓一大把。“
”我看重的,是刚才那三个孩子,能在三秒内翻到原页。”
他顿了顿:“这说明,你们是把这事,当自己的事在做,这个装不出来。”
“一定不让您失望。”林远舟说。
容景行点头:“答辩那天,谁来主答?”
“我。”林远舟说。
容景行笑了:“好,主答的人不怯场,这盘棋就赢了一半。”
午宴安排在食堂二楼,容景行没要包间,就坐在大厅里,阿生端着茶壶过来添茶,手有点抖。
容景行看了他一眼,笑道:“小伙子,别紧张,你刚才翻台账那两下,比你师父都利索。”
阿生红着脸,退到一边。
“林主任,”容景行放下筷子,“我听说,你原来在省府办公厅待过?”
“待过一阵。”林远舟说。
“那怎么想到下海了?”
“想做事。”林远舟说。
“在机关,是替一个口子办事;在华海,是替一整摊子人办事。”
容景行看了他半晌,笑了:“有意思,你这样的年轻人,港岛也少见,兜里揣着本事,眼里放着光。”
他又问,“你师从谁?我听着你这套台账的路子,不像野路子。”
“师承省府的老笔杆子,楚建林楚老师。”林远舟说。
“楚建林?”容景行想了一下。
“省府办公厅那个写材料的?”
“是他。”
容景行点点头,“难怪,老楚的东西,扎实。你学到他几分,够用了。”
他放下筷子,又说:“等华海上市那天,我请你到香港喝早茶。”
林远舟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送走容景行,已经是下午三点,董鹤年走过来,乐呵呵地说。
“小林主任,容先生这追加一千万,传出去,华海的名声可就更响了。”
“董老,名声是虚的,账做实了,名声自然响。”
林远舟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是章景明。
“林主任,麦永昌那边有动静。”章景明的声音压低。
“他刚才退了后天的机票。退了。”
林远舟握着电话,眉头动了一下:“退了?”
“退了。”章景明说。
“而且他今天下午,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林远舟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慢慢放下电话。
麦永昌退了机票。
这说明,他不想跑了。
他要么是找到了新的靠山,要么是准备破罐子破摔,反扑一把。
林远舟拨了老何的电话:“老何,材料递上去之后,那边有没有回话?”
“回了。”老何说。
“郑经理的口供已经录完,东盛贸易的账户也冻了,主案的人这周就会到鹏城。”
“好,我把材料再备一份副本,明天一早,送到关主任那儿。”
“你还要惊动关主任?”
“不是惊动。”林远舟说。
“是让该知道的人,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阿生,今晚开始,财务部和档案室,加双岗。”
“明白。”
林远舟看向窗外,忽然想起容景行那句话等华海上市那天,我请你到香港喝早茶。
网,已经撒开了。
就等鱼自己咬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