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被禁足的次日，晚香阁的墙根下便长出了闲话。

说是大小姐仗着老夫人撑腰，在院里“脾气大涨”，稍有不顺心便打骂下人，连柳氏身边的陪房王婆子都差点挨了耳光。这些话像长了腿，不到半日就传遍了镇国公府的角角落落。

——这是柳氏的心腹们有意放出的风。夫人被拘在院里思过，她们这些爪牙便想用流言把水搅浑，最好让老夫人觉得，沈微晚是个恃宠而骄、容不下人的刻薄嫡女。

谁知闲话传了一天，第二天天刚亮，沈微晚当真“发作”了。

云珠是昨夜三更天赶回府的。冬雪奉命去杏花巷传了口信，她一听是旧主召唤，二话不说，连夜收拾了包袱徒步回府，天快亮时才赶回晚香阁。此刻她眼眶还红着，却寸步不离地立在沈微晚身后，看着自家小姐慢条斯理地梳妆，心里又是心疼又是解气。

“我那支赤金镯子，昨儿还戴在手上，今早就不见了。”

沈微晚坐在上首，慢悠悠地拨着茶盏，目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丫鬟婆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那张娇艳的脸上没有半分怒气，可越是这般平静，底下的人越是膝盖发软。

“那可是陛下赏的，丢了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全院上下，一个都别想走，都给我好好想想，谁进过我的屋子！”

众人心里七上八下。谁都知道，这位嫡小姐前几日在福寿堂一战，连柳夫人都被掀下了马，如今正是锋芒最盛的时候，谁敢触霉头？

沈微晚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王婆子身上。

王婆子是柳氏的陪房，两年前被安插进晚香阁，名义上是帮着管库房，实则没少往柳氏那里递消息。前世她那些“骄纵善妒”、“私相授受”的闲话，有一大半都是从这王婆子嘴里漏出去的。

“王婆子，”沈微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王婆子膝盖一软，“昨天我梳妆的时候，你进来打扫过吧？”

王婆子心里一跳，连忙跪下：“回小姐，奴婢是打扫过，可奴婢绝对没拿镯子！小姐明鉴，奴婢连那妆台边都没挨着！”

“没拿？”沈微晚冷笑一声，放下茶盏，“那可说不定。画春，带两个人，去她房里搜搜。”

画春是云珠昨夜回府后，从原先老实本分的洒扫丫鬟里挑出来听用的，手脚麻利，嘴也严。她立刻应了声“是”，带着两个粗壮婆子快步去了。

王婆子心里有恃无恐。她根本没拿什么镯子，那玩意儿她听都没听过。她甚至还想，等下搜不出来，正好坐实大小姐“冤枉下人”的名声，等夫人出来了，必定有赏。

可她没想到，没过多久，画春就拿着一个灰布包回来了，脸色凝重：“小姐，找到了！在王婆子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布包打开，里面赫然躺着那支赤金镯子，金光闪闪，还有一本封皮发黑的、小小的账本。

王婆子一下子懵了，像是被人迎头敲了一闷棍：“这不可能！我没拿！不是我！小姐，是有人陷害奴婢！”

“不是你？”沈微晚拿起那本账本，翻了两页，语气更冷，“那这账本呢？上面记着每个月柳夫人给你五两银子，让你盯着晚香阁的一举一动，甚至连我哪天说了什么梦话都记上一笔——这也是假的？”

王婆子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账本确实是她的！是柳氏让她记的，每一笔收钱办事的脏污都清清楚楚。可她明明藏在床头暗格里的，怎么会和镯子一起被搜出来？

昨夜云珠回来后，依着沈微晚的指点，摸黑进了王婆子的房间，从暗格里起出了这本账本，沈微晚便将自己那支赤金镯子塞了进去，做成个人赃并获的死局。

王婆子猛地抬头，看向沈微晚，眼里满是惊恐——是她！是大小姐故意栽赃自己！

“小姐！是您！是您陷害奴婢！”王婆子尖叫起来，破罐子破摔。

“我陷害你？”沈微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眉梢一挑，“镯子是从你枕头下搜出来的，账本也是你的字迹，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她提高声音，让院子里所有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倒要问问，柳夫人每个月给你银子，让你盯着我，到底是想做什么？是想像及笄那夜，在我的补汤里下寒心散，还是像前日，往我新衣上熏醉魂香？又或者是，把靖王殿下的玉佩塞进我妆匣，栽赃我私相授受？”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下人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前几日大小姐去福寿堂，不是为了争宠，是真的被下毒、被栽赃啊！

“怪不得大小姐前几日去福寿堂告状，换谁被这么盯着都忍不了啊。”

“王婆子也太可恶了，吃里扒外！柳夫人给她银子，她就真敢害主子？”

“我看以前那些闲话，什么大小姐失心疯、大小姐善妒，说不定就是这老刁奴传出去的！”

议论声纷纷扬扬，风向一下子就变了。原本同情柳氏、觉得大小姐“脾气大涨”的下人，此刻再看向沈微晚时，眼里只剩下了敬畏和同情——原来不是大小姐刻薄，是有人要她的命啊！

王婆子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完了。

沈微晚看着她，心里毫无波澜。前世她就是太心软，总想着“以德服人”，才让这些小人蹬鼻子上脸，最后把她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这一世，她不介意先拿这些人开刀。

“来人，”沈微晚吩咐道，声音冷得像冰，“把王婆子拉下去，打二十板子，然后发卖到庄子上去，终身不得入京。账本收好，我要亲自给祖母送去。”

“是！”

两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拖起王婆子就往外走。王婆子又哭又喊，咒骂声不堪入耳，却被一块破布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院子里鸦雀无声，剩下的下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沈微晚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淡淡开口：“你们都听好了。在我晚香阁当差，忠心第一。谁要是再敢吃里扒外，和柳氏那边眉来眼去，王婆子就是下场。当然，好好做事的，我也不会亏待——月钱翻倍，逢年过节另有赏。”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连忙齐声应道：“是！奴婢（奴才）遵命！小姐仁慈！”

云珠站在沈微晚身侧，看着自家小姐从从容容地布局、轻轻松松地收网，三言两语便扭转了流言、除掉了钉子、还收服了人心，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原来小姐早就计划好了。故意说丢了赤金镯子，其实是借着搜查之名，把昨夜偷换好的账本和镯子起出来，既除掉了王婆子，又坐实了柳氏收买下人、谋害嫡女的事，还把“苛待下人”的谣言反手变成了“清理内奸”的美名。

一举三得，干净利落。

“小姐，接下来怎么办？”云珠低声问，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沈微晚合上账本，站起身。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十七岁的脸庞娇艳如花，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去福寿堂。”她说，“把账本给祖母看看。顺便问问祖母，这晚香阁的下人，我能不能自己做主换一批。”

柳氏不是想散布她“苛待下人”的谣言吗？那她就坐实了“清理内奸”的名头。

毕竟，谁能说清理吃里扒外的下人不对呢？

更何况，那本账本上，可还记着不少柳氏的罪证。既然柳氏已经被禁足，那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些——最好烧得那对母女永世不得翻身。

她转身，藕荷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带着一身清冷的晨光，朝福寿堂的方向走去。

云珠连忙跟上，画春抱着账本紧随其后。

身后的晚香阁，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