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凤驾很快就到了。
众人纷纷起身,敛裙行礼,山呼千岁。太后着一身绛紫色的诰命礼服,头戴九翟冠,面容慈和,笑着让众人平身,又说了几句“不必拘束”“今日只管赏梅尽兴”的场面话。宴席便设在临着梅林的暖阁中,窗外红梅白梅交织如霞,暗香浮动,景致极佳。
沈微晚坐在女眷席中,位置不算起眼,却正对着那株老梅。她捧着茶盏,神色淡然,仿佛周遭那些或探究或轻蔑的目光,都与她无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暖阁里气氛渐热。
永安侯夫人——也就是柳氏的闺中密友、今日受柳氏暗中书信所托,代为照应沈婉柔之人——忽然笑着开口:“今日梅花开得这样好,只吃喝岂不无趣?不如让各位小姐以梅为题,各作诗一首,权当助兴?听说镇国公府的二小姐诗才出众,不如就请二姑娘先开个头?”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沈婉柔,又替柳氏完成了先前的盘算。
沈婉柔心里一喜,脸上却故作羞涩,忙站起身,对着太后盈盈一拜:“夫人谬赞了,侄女献丑。”
她略一思索,便吟出一首咏梅诗。诗句工整,辞藻华丽,用典应景,尾句更是收得余韵悠长。
“好!”
“二姑娘真是才思敏捷!”
“好一句‘暗香浮动满庭芳’,太妙了!”
满座称赞声顿时响起。太后也笑着点头:“不错,小小年纪有如此才情,难得。”
沈婉柔脸颊泛起红晕,心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她微微抬眼,偷偷往萧珩所在的方向瞥去,想看他惊艳或赞赏的神色——可这一眼,却让她心猛地一沉。
萧珩根本没有看她。
那位靖王殿下,正侧着头,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往沈微晚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眉梢微挑,似有兴味。
沈婉柔捏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凭什么?沈微晚穿得那样素,连句话都没说,萧珩为什么要看她?
她眼珠一转,忽然又换上乖巧的笑,转向太后:“太后娘娘,我姐姐也很有些才情的,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不如……让姐姐也作一首,让大家见识见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沈微晚。
永安侯夫人也立刻笑着帮腔,语气热络得仿佛真心实意:“是啊,嘉明郡主素有才名,也作一首,让太后娘娘与诸位夫人指点指点。镇国公府两位小姐一齐绽才,岂不是一段佳话?”
她们心里都清楚——沈微晚根本不会作诗。让她出来,就是要她当众出丑;只要她一露怯,沈婉柔那“才女”的名头便坐得更稳,柳氏一党也更有脸面。
一时间,暖阁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沈微晚,等着看这位“木讷嫡女”如何下台。
云珠站在沈微晚身后,急得手心全是汗,忍不住低声唤道:“小姐……”
沈微晚却神色不变。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太后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平和,不卑不亢:“回太后娘娘,臣女不善作诗,才思拙劣,若是胡诌一首,反倒扫了诸位的雅兴,也辜负了这满园梅花。”
她顿了顿,抬眸,眼底一片澄澈:“不过臣女自幼随母亲略懂棋艺。母亲常说,棋如人生,落子无悔。若是各位不嫌粗陋,臣女愿以棋会友,在棋盘上摆一局梅花阵,也算为今日赏梅宴助一助兴。”
众人愣住了。
下棋?
宫宴助兴,历来都是作诗、作画、抚琴,谁会选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棋?万一输了,那可是当众丢脸,比作不出诗更狼狈。
太后也有些意外,随即却来了兴致,眼中浮起笑意:“哦?你会下棋?”
“略懂一二。”沈微晚谦虚道,“臣女母亲生前最擅棋道,臣女得她几分真传。这三日里,臣女又将母亲留下的棋谱反复推演,勉强可入眼。”
——何止是勉强。这三日她将棋谱与母亲批注烂熟于心,又有前世几十年生死沉浮、人心算计的阅历打底,早已将棋路与世情融会贯通,棋力早已脱胎换骨。
“好!正好哀家也喜欢下棋。”太后抚掌笑道,“李夫子,你上来,和这位嘉明郡主对弈一局,让哀家也开开眼。”
李夫子应声而出。
他是宫中棋待诏,棋艺高超,据说京中无人能及,平日里只教皇子公主们下棋,寻常臣女根本请不动他。
李夫子走上前,对着太后拱了拱手,又看向沈微晚,态度和蔼却带着几分考较:“郡主,请。”
宫女很快在暖阁中央摆好了紫檀棋盘。
云珠适时捧上那个从马车上取来的紫檀锦盒,屈膝递到沈微晚手边。沈微晚亲手推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副羊脂白玉棋子——白子如凝脂,黑子似墨玉,莹润生光,正是先夫人楚澜留下的遗物。
满座中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好棋子。”太后赞了一句,“这玉色,倒比宫里的琉璃棋子更有几分清贵。”
沈微晚将玉棋取出,分作两奁,轻轻置于棋盘两侧。她执黑,温声道:“夫子,请多指教。”
李夫子知她持黑,依礼道:“郡主持黑,自当郡主先请。”
沈微晚也不推辞。她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落子如飞,轻轻叩在棋盘上。
“啪。”
一声清响,拉开了一场无声的厮杀。
起初,众人还未当回事,只当沈微晚故弄玄虚,撑不了几手便会露怯。可下着下着,暖阁里的议论声渐渐歇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微晚落子极快,却极稳。她的棋路变幻莫测,时而如北境铁骑般凌厉逼人,长驱直入;时而又如江南烟雨般隐忍绵密,暗藏杀机。不过数十手,棋盘上便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将李夫子的白子一点点蚕食、绞杀。
李夫子起初还面色轻松,拈须微笑;渐渐地,他眉头蹙起,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指尖在棋奁中反复摩挲,竟是陷入了长考。
而沈微晚始终神色淡然,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棋盘上,冷静得像一潭深水。那副白玉棋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映得她侧脸如霜雪般清冷夺目。
不到百手。
李夫子盯着棋盘看了许久,额角竟渗出一层细汗。最终,他缓缓放下一枚白子,长长叹了口气,起身对着沈微晚拱手一揖:“郡主棋艺高超,布局精妙,老朽……输了。”
满座哗然!
李夫子居然输了?
而且,才下了不到百手?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沈微晚,眼神彻底变了。
镇国公府的嫡大小姐,不是个木讷寡言、毫无才情的花瓶吗?怎么棋艺竟恐怖如斯?连京中棋待诏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
太后也很是惊讶,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抚掌大笑:“好!好棋!哀家看了这么多年棋,还从没见过这般精妙的布局。微晚,你这棋艺,究竟是跟谁学的?”
沈微晚放下棋子,起身对着太后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却清晰:“回太后,是臣女母亲教的。臣女母亲在世时,最爱下棋,也常说棋中自有山河。”
“原来是镇北将军的女儿教出来的,难怪。”太后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追忆与感慨,“当年你母亲的棋艺,也是冠绝京华啊。楚家满门忠烈,楚澜那孩子,更是个中翘楚……”
众人这才猛然想起——沈微晚的生母,乃是镇北将军楚老将军的独女,当年的京中第一才女。她不仅棋下得好,还通兵法、懂谋略,只是红颜薄命,去得早,这些年竟被渐渐遗忘了。
一时之间,暖阁里所有看向沈微晚的眼神都不同了。
有惊讶,有欣赏,有重新掂量,也有深深的探究。
原来,镇国公府真正的明珠,一直被尘土掩着,如今终于露出了锋芒。
沈婉柔坐在席位上,脸色煞白。她死死盯着棋盘,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渗出丝丝血痕。
怎么会这样?
沈微晚什么时候会下棋了?而且还下得这样好?她不是最怕人多、最木讷怯懦的吗?她本想让沈微晚当众作诗出丑,没想到,竟是亲手将她送上了青云!
永安侯夫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柳氏若是在此,怕是要气得当场失态——只可惜,她还被禁足在佛堂里,连亲眼看着这一幕的资格都没有。
而人群深处,萧珩负手而立,目光定定地落在沈微晚身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从前他只知这位未婚妻温婉安静、柔弱羞怯,是京中贵女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可方才下棋时,她落子如刀,眼神专注而冷静,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睥睨全局的气度,与传闻中那个任人拿捏的沈家嫡女,判若两人。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眸色渐深,唇角那抹玩味的笑,也渐渐深了。
这个女人,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