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这调令,拿着滚出兵部。本官很忙,没闲工夫陪你在这儿耗。”
大明兵部武选清吏司的大堂内,光线昏暗且透着一股霉味。半旧的黄纸卷轴被毫不客气地甩出桌案,“啪”地一声落在泛起白霜的青砖地面上
,溅起一小片灰尘。
陆远垂下视线,冷冷地盯着文书上那刺眼的朱砂红印,半晌没动。
两天前,他还是现代国防大学地下兵棋推演室里的王牌教官,正带着团队攻克一项绝密课题。谁曾想,一场高能电磁实验的意外爆炸,直接将他的灵魂抛到了崇祯十一年的京城,塞进了一个家道中落的将门子弟体内。
如今的局势,用“糜烂至极”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流寇在河南狂飙突进,如蝗虫般肆虐;辽东的建奴枕戈待旦,磨刀霍霍准备叩关劫掠。大明王朝这艘四面漏水的破船,四周全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原身的父亲临死前,为了保住陆家最后一点将门骨血,托尽了昔日同僚的关系,砸锅卖铁散尽家财,才在这兵部求爷爷告奶奶,换来一个京郊百户的实缺。
“陆远,这是西山百户所的调令。”
案台后,正六品主事张鹤端起精美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茶,眼皮都没抬,“虽说那是一处三年前就因吃空饷被裁撤的废营,但你一介连武举都没考过的白身,得授正六品武职,就别挑肥拣瘦?我大明兵部也并未委屈了你陆大公子?”
“大人此言差矣。”
陆远依然没有低头拾取。他腰杆笔直。在这满堂习惯了弓腰缩脖、蝇营狗狗的文官武将中间,他这副仿佛一柄出鞘钢枪般的站姿,显得格外扎眼。
张鹤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以往那些来补缺的落魄武官,哪个不是卑躬屈膝、塞满碎银子求爷爷告奶奶?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
“既然朝廷授了实缺,”陆远目光直视张鹤,“按《大明会典》兵部卷第四十七条律例:凡重启废营,当发安家银一百两,开拔粮草三个月,制式火铳五十杆,鸳鸯战袄一百件。”
作为曾经研究过中国古代军事后勤史的国防大学教官,加上现今将门之后残存的记忆,大明的军制律例他比在座的这些蛀虫更清楚。此刻,他一条一条往外吐,数据精准。
“敢问主事,这批物资的调拨清单何在?”
几个正等着看这没落公子哥笑话的武官互相对视,满眼错愕。当今朝堂,上级吃空饷、喝兵血那是摆在台面上的潜规则,谁也没想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敢在兵部大堂上,直接背诵大明律例硬索装备!
张鹤的脸色“唰”地阴沉下来,
他本想把这穷酸小子发配到西山自生自灭,即了却人情又能顺理成章地把那笔微薄启动军饷全盘扣下。不料今天竟遇上了个愣头青!
“放肆!”张鹤一拍桌案,“如今流寇祸乱中原,九边处处要钱要粮,你一个京郊卫所,寸功未立,竟然敢在此勒索兵器?你当这里是善堂吗!”
“属下不敢。”
陆远继续道。“但若无兵器甲叶,无粮无饷,三月后朝廷年关考核京营,西山卫所若是一触即溃,到时候追责下来……张主事这‘识人不明、克扣军资、致使京畿防线生患’的折子,怕是要被锦衣卫直接捅到天听了。”
张鹤眼皮不可遏制地猛跳了两下。
当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爷,可是个出了名的刻薄多疑、翻脸无情的主儿。这两年被杀的兵部尚书都不止一个了,真要是被锦衣卫抓住了把柄,他这个六品主事哪怕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好!好个伶牙俐齿的!”张鹤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一把扯过一张粗麻纸,抓起毛笔唰唰写下几行字,用力拍在桌缘。
“去武库司领!本官今天就给你批条!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练出什么精锐来,到时考核不过,别怪张某无情!”
陆远没有废话,走上前将桌上的批条叠好,连同那份调令一并塞进怀里。
转身,出门,头也不回。
背后传来张鹤气急败坏砸碎茶盏的怒骂声,“什么东西,等年底考校,老子再好好和你算算账!”
兵部大门外,街道两侧的屋檐下,裹着破草席的流民蜷缩成一团,冻得浑身发抖。远处,一队穿着绫罗绸缎的勋贵家奴驱使着恶犬招摇过市,嬉笑怒骂。
陆远站在街中,从怀里摸出那张刚从武库司换来的清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张鹤给了装备,但全特么是库房沉积已久的垃圾。
二十把生锈的长矛——枪头松动得风一吹就会掉,白蜡杆早就虫蛀蚁咬。
十把废弃火绳枪——连最核心的引火绳都没有,枪管弯曲变形,里面的铁锈能直接刮下来二两。
以及五十斤发霉结块的陈化粮——里面混杂的沙子比米粒还多。
没有银子,没有盔甲,连一根能用的羽箭都没有。这就是他开局的全部家当。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武官,拿到这堆破烂,唯一的出路就是认命,然后去营里继续盘剥底层的军户,大家一起混吃等死,直到被流寇或建奴一刀砍下脑袋。
但陆远没有。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破纸攥成一团,死死捏在掌心。
崇祯十一年冬,清军第四次入关劫掠,按照历史的进程,最快还有三个月,八旗的铁蹄就会踏破长城,直逼京畿重地。他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没有枪炮,老子自己造!
没有兵源,老子自己练!
陆远直接拐进了街角的一家当铺。他将贴身佩戴的半块祖传羊脂玉佩“死当”,从朝奉那“看败家子”的鄙夷眼神中,换回了三十两的碎银。
他没有花钱雇马车,徒步走向城西三十里外的西山卫所。三十里的急行军,全当是这具孱弱身体的第一场恢复性训练。
当夕阳艰难地穿透云层,收起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时,陆远终于站在这座名义上的“大明百户所”门前。
眼前的景象,还是打破了陆远的认知。
木制的营门早就塌了一半,木头上长满了绿毛。门前本该用来防骑兵的拒马,被人劈成了长短不一的柴火,随意地堆在墙角。
而原本应该昼夜有人站岗放哨的望楼上,不仅没见到半个斥候的影子,反倒在旗杆上挂着一件大红洒金的女人肚兜,正随着冷风猎猎作响。
陆远面沉如水,未等他迈步走近,破败的院墙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笑声。
“通吃!老子是豹子!给钱给钱,愿赌服输!”
“放你娘的连环屁!赵黑虎,你特么肯定出老千了!把你袖子捋上去!”
各种粗鄙的咒骂声、女人轻浮的娇笑声、推牌九的清脆撞击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土墙上的泥渣簌簌往下掉。这哪里是大明的军营,分明是土匪窝!
